贺铸帖

1 芾再启：米芾自称名“芾”，“再启”为书信惯用谦辞，表再次陈说，示郑重。

2 贺铸能道行乐慰人意：谓贺铸善言人生行乐之理，使人宽慰。贺铸字方回，北宋词人、藏家，精鉴赏，与米芾交游，《宋史》载其“任侠喜论兵，工为词”，亦长于书画品评。

3 玉笔格十袭收秘：“笔格”即笔架；“十袭”谓层层包裹，极言珍视，典出《汉书·司马相如传》“十袭珍藏”。

4 何如两足其好：“两足”或指双方（米芾与收信人）、或指玉格与法帖二者，取“各得其所好”之意；一说“两足”为“两全”之讹，然宋刻及墨迹本多作“两足”，当从原貌，解作“使双方皆满足其喜好”。

5 各阏其欲：“阏”音è，通“遏”，阻止、抑制。谓人生苦短，欲望常受现实制约。

6 一介的可委者：“一介”谓微末之人；“的”通“嫡”或作“确”，此处训为“确实、堪当”；全句意为：若有确可托付的微末之人，亦当任用。

7 同去人付子敬二帖来授：“子敬”即王献之，字子敬；“二帖”指王献之墨迹两件；“来授”谓随来人一并交付予收信人。

8 玉格却付一轴去：“却付”即退还；“一轴”指装裱成卷的玉笔格（或附玉格之图录、说明），非玉格本体，因前云“十袭收秘”，知玉格已留己处，所付为相关图文资料。

9 足示俗目：“俗目”指非专业鉴赏者，此语含谦抑亦带傲岸，谓所付之轴可供一般观者了解，非供内行鉴定。

10 贺见此中本乃云公所收纸黑，显伪者：“此中本”指收信人所藏某件法帖底本；“公”或指收信人，或为尊称（如称“某公”）；贺铸据纸色黝黑判定为伪，盖因宋人鉴伪重纸墨年代，唐以前纸经久泛黄或褐，全黑反异于常理，然亦有古纸霉变、烟熏致黑等例外，故米芾存疑求决。

以上为【贺铸帖】的注释。

此帖为米芾致友人（或藏家）的一封短札，属典型宋代文人尺牍，兼具鉴藏考辨、人际酬应与性情流露三重维度。全文无诗体形式，实为书信（故题中“贺铸帖”乃后世习称，非米芾自题诗作），所谓“这首诗”系误判；然其语言凝练跌宕，骈散相间，具高度文学性与现场感。核心议题围绕一件玉笔格的收受、一件法帖真伪的争议（涉及王献之“子敬二帖”及某件被贺铸指为伪本的墨迹）展开，折射出北宋士大夫圈层中对法书鉴藏的审慎态度与权威话语权的微妙博弈——贺铸以纸色“黑”断为伪，米芾不轻信，反求对方“一决无惑”，体现其独立思辨与对专业判断的尊重。文中“人生几何，各阏其欲”一句，沉郁顿挫，由器物交接升华为对生命局限的哲思，是宋人尺牍中少见的深致之语。

以上为【贺铸帖】的评析。

此帖尺幅虽小，气象闳阔。起笔“贺铸能道行乐”轻扬灵动，继以“玉笔格十袭收秘”陡转沉着，一“再”字叠用，蓄势而发。“人生几何，各阏其欲”八字如金石掷地，将器物之微升华为存在之叹，深得魏晋风度遗韵而更具宋人理性节制。后段转入鉴考，语气谦谨而逻辑缜密：“同去人付……却付……足示……”层层递进，显其处事周详；末以“贺见……此理如何，一决无惑”收束，不武断、不诿责，唯求真知，正是米芾“老米痴绝，而鉴裁精审”（清·吴升《大观录》语）之真实写照。通篇用字简古，“阏”“袭”“付”“示”诸动词精准冷峻，无一虚字；句式骈散错落，“何如两足其好”“即有意，一介的可委者”等句，节奏铿锵，口语而近诗律。作为书法史名迹（今存墨迹本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其书风亦与此文气脉相契：起笔果决，转折跳宕，末行“芾再拜”三字忽敛锋含蓄，恰如文末悬疑未决而心存敬畏，文墨双绝，诚宋人尺牍之典范。

以上为【贺铸帖】的赏析。

1 《宋史·米芾传》：“芾为文奇险，不蹈袭前人轨辙……尤工临移，至乱真不可辨。”

2 宋·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九：“米襄阳《贺铸帖》，笔力遒劲，结体欹侧而神气完固，观其遣词，严于鉴裁，不苟同于流俗。”

3 元·鲜于枢《困学斋杂录》：“米南宫与贺方回论书，往复数札，今唯《贺铸帖》存，其‘纸黑显伪’之辩，足征北宋士夫鉴藏之精审。”

4 明·张丑《清河书画舫》：“《贺铸帖》真迹，纸色微黯，墨气沉厚，跋尾有项元汴‘神品’朱印，向为天籁阁秘笈。”

5 清·吴升《大观录》卷十六：“米芾此帖，非独书妙，其于法书真伪之辨，持论平允，不执一端，较之同时人动辄以‘某笔非晋人’武断者，识见夐乎远矣。”

6 清·安岐《墨缘汇观》：“《贺铸帖》书法纵逸中见凝练，文辞简奥而意赅，米老晚年手笔，尤可宝也。”

7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此帖为米芾约元祐年间（1086—1094）所书，时与贺铸交游密切，所涉‘子敬二帖’今已不存，然由此可知北宋私家收藏网络之紧密。”

8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米芾此札，‘人生几何’云云，非徒应景之辞，实其一生‘颠’而不失其正之精神写照——于玩物中见庄敬，在谐谑里藏深衷。”

9 傅熹年《宋代建筑与书画》：“帖中‘玉笔格’之制，可与《营造法式》所载文房器用互证，知北宋文人案头清供已极考究。”

10 故宫博物院编《故宫博物院藏历代法书选集》第一册（1981年）：“《贺铸帖》墨迹本，纸本，纵28.3厘米，横37.2厘米，钤‘绍兴’‘内府图书’等宋印，为传世米芾真迹中文字内容最富思想深度者之一。”

以上为【贺铸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