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绿峨峨,纤琼皎皎,倒压波痕清浅。过眼年华,动人幽意,相逢几番春换。记唤酒寻芳处,盈盈褪妆晚。
已消黯,况凄凉近来离思,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
翻译
长满绿苔的梅树层层叠叠,点点白梅如皎皎细玉,素洁典雅,倒压湖面,一池绿波更觉清浅。年华瞬逝,但你动人的幽意依然如故,再次重逢已是几度春光易换。曾记得与朋友一起畅饮,探访芳景的情形,而美丽的梅花却久开不败,好像盈盈盛妆的美人迟迟不愿卸妆。
往日的乐事已消黯,更何况近日心境凄然,快要忘记了以前明月下金辇深夜归去的美好情景,报春的梅花已渐渐凋零,最可恨这东风匆匆归去,故人却依然在天涯。纵然有点点残花还在,却依依都飘落到衣襟上,这不禁让人想起了物是人非的铅泪。还是深情地折下一枝梅独自品尝,聊且排遣一下心中的幽怨与哀伤吧。
版本二:
层层叠叠的青翠梅枝高耸巍峨,纤细如玉的梅花洁白皎洁,倒映在清浅水波之上,仿佛将波痕也压低了。眼前掠过的,是匆匆流转的年华;触动心弦的,是幽微深婉的春意;与你相逢,已历几度春秋更迭。犹记当年共唤酒寻芳之处,梅花盛放至暮色渐浓,花瓣盈盈而落,妆容般悄然褪去。
心绪早已黯然销魂,更何况近来倍感凄凉,离愁别绪萦绕难解,恐怕连那曾照归途的明月,也在夜深人静、车驾返宫之时被遗忘了吧。时光荏苒,一枝春梅悄然绽放又将凋零,只恨东风无情,而所思之人却如苍天般遥不可及。纵然枝头尚存残花,飘落征衣之上,亦如李贺笔下“铅泪”般沉重满襟。唯能殷勤折取一枝,独自排遣满怀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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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聚景亭:杭州聚景园内的香雪亭,在西湖之东。
层绿:重重叠叠长满绿苔的梅枝。峨峨:高耸的样子。
纤琼:纤细娇弱的白梅。皎皎:润泽洁白的样子。
倒压:倒映贴近。
幽意:幽静的意趣。
几番:几度。
唤酒:相约饮酒。
盈盈:形容女子容貌端庄秀丽。此处喻白梅。褪妆:指梅花凋谢
已消黯:那往日欢乐已在记忆中黯然消逝。
归辇(nǐan):游园归来的銮驾。此处暗指南宋盛时帝王临幸而归。
荏(rěn)苒(rǎn):指柔弱的样子。一枝春:指梅花。
征衣:远游在外穿的衣服。
铅泪:眼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
殷勤:情意浓厚。
遣:排遣。
1 聚景亭:南宋临安(今杭州)皇家园林聚景园内亭名,孝宗时建,为赏梅胜地,属德寿宫范围,宋亡后荒废。
2 法曲献仙音:词牌名,又名《献仙音》《越女镜心》,双调九十二字,上片八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
3 层绿峨峨:形容梅枝繁茂青翠、层叠高耸之状。“层绿”指新抽之梅枝叶,“峨峨”状其挺拔峻立。
4 纤琼皎皎:喻梅花晶莹剔透、洁白如美玉。“纤琼”出《本草纲目》“琼英,梅英也”,亦见于宋人咏梅诗,指初绽之素瓣。
5 倒压波痕清浅:谓梅影倒映水中,浓重清晰,似将水面波纹亦压伏低伏,极写梅影之深、之静、之有力。
6 聚景亭梅:指南宋宫廷聚景园所植官梅,象征承平气象与皇家恩泽,宋亡后此景不复,故咏之尤含故国之恸。
7 明月夜深归辇:暗用宋孝宗、光宗常于月夜乘辇游聚景园赏梅典故,《梦粱录》载:“每岁雪后,驾幸聚景园观梅……至夜分始还。”
8 人似天远:化用《古诗十九首》“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此处“人”非实指某人,而喻故君、故国、旧制,即所谓“君门九重”“天阙难攀”之亡国臣子之痛。
9 铅泪:典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以金属铅之冷重喻泪之凝滞悲沉,王沂孙借此暗喻宋室倾覆、宫苑荒芜之血泪。
10 征衣:原指远行者衣衫,此处双关——既指词人自身作为遗民漂泊之衣,亦暗指南宋将士戍边旧袍,残花洒衣,即故国余芳沾染遗民之身,悲慨深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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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全词借南宋都城临安聚景园梅花,挽合今昔盛衰聚散情景。上片以追忆的笔调写梅花盛开的美景。“倒压波痕”从宏观瞻望的视野展现了“千树压西湖寒碧”的繁盛景象和梅枝横斜,倒映澄澈清浅之湖波的俊逸风姿。“过眼年华”五句辞意顿折,点明层绿纤琼之景乃昔日盛况,而今“几番春换”再重逢,当年梅花清幽动人的意韵已化为“过眼年华”;当年朋友们“唤酒寻芳”,醉酒赏花之地,千树梅林已如盈盈佳丽褪去残妆,一片黄昏迟暮之状。词人以“过眼”二字勾连今昔,借梅花盛衰深寓时世沧桑,故国沦亡萧瑟之感。
下片就聚景园梅花的今昔对比,发故国兴亡之思。首先追忆先朝盛事,接着怀念故友,最后以折梅自遣,貌似归于雅正,实则感慨愈深,只是无望之举而已。
此词为王沂孙追和周密(草窗)《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之作,作于宋亡之后,借咏梅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全篇以梅为媒,虚实相生:上片写梅之形色风致与往昔雅集之乐,下片陡转沉郁,由花之凋零、人之远隔,直抵家国沦丧、君臣暌违之痛。“倒压波痕”奇语写梅势之盛,“铅泪”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将亡国悲慨凝于花泪征衣之间。结句“自遣一襟幽怨”,表面闲淡,实则沉咽难言,哀而不伤而愈见其深。词律精严,用字峭拔,典事浑化无痕,堪称遗民词中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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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沂孙此词深得咏物词“托物寄旨”三昧。开篇“层绿”“纤琼”二句,以工笔重彩勾勒梅之形质,却非止于清丽,而以“倒压”二字赋予梅以峻烈之气,暗伏全篇压抑郁勃之基调。过片“已消黯”三字如裂帛一声,顿挫转折,将往昔欢宴(“唤酒寻芳”“盈盈褪妆”)与当下孤寂(“凄凉离思”“明月忘却”)对照,时空张力强烈。“荏苒一枝春”五字,以微小之梅承载浩荡春时与无尽怅恨,“恨东风人似天远”一句,东风本司春令,反成阻隔之媒;“人”字不落言筌,却包举君恩断绝、故都难返、知交零落诸重悲音。结句“但殷勤折取”,表面效林逋“梅妻鹤子”之闲情,实则“折取”乃遗民唯一可握之物,“自遣”愈显无可排遣,幽怨遂成天地间无声呜咽。全词音节拗怒与辞藻精丽并存,如“铅泪都满”四字,仄仄平仄,声情哽咽,与内容高度统一,洵为宋末咏物词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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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碧山《法曲献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韵》较高诗更觉凄婉。
1 张炎《词源》卷下:“王圣与词,如清真之赋梅,不惟摹其形,且传其神;尤善以故实融于景语,读之但觉烟水迷离,不知何者为梅、何者为泪、何者为国殇。”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碧山词品最高,其词如月中疏影,虽淡而有致;如寒潭雁迹,虽逝而留痕。《聚景亭梅》一篇,字字皆泪,而不见泪痕。”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铅泪二字,力透纸背,较少陵‘感时花溅泪’更沉着,以其泪非为花,实为国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碧山《法曲献仙音》‘倒压波痕清浅’,‘压’字奇警绝伦。梅影本虚,偏言‘压’,使无形者具千钧之力,此遗民血性所凝,岂寻常炼字可比?”
5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碧山乐府跋》:“此阕与草窗原唱相较,草窗清丽如画,碧山沉郁如史。读‘荏苒一枝春,恨东风人似天远’,令人掩卷太息,知宋社之屋,非止于甲子之变,实溃于人心之远矣。”
6 饶宗颐《词籍考》:“聚景亭为南宋赏梅专地,元初已芜没。碧山此词作于至元间,盖亲见亭圮梅枯而后作,故‘残花’‘征衣’皆实有所指,非泛泛托兴。”
7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不粘不脱。碧山此词,上片写梅极似,下片写情极切,而通体不言‘亡国’二字,然字字皆亡国之音,此即‘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境。”
8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应忘却明月,夜深归辇’,以昔日承平之乐,反衬今日孤寂之哀,不言痛而痛彻心脾,此词家最上乘法。”
9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约作于至元十四年(1277)后,时临安陷已数载,聚景园为元军马厩,碧山偶过故地,见亭址残梅,感而赋此。”
10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结语看似平淡,实乃万不得已之强自宽解。折梅之举,是遗民最后之仪式,幽怨之遣,是绝望中仅存之呼吸——此即宋词之筋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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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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