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洲三岛曾行处，离情几番凄惋。坠叶重题，枯条旧折，萧飒那逢秋半。登临顿懒。更葵箑难留，苎衣将换。试语孤怀，岂无人与共幽怨。
迟迟终是也别，算何如趁取，凉生江满。挂月催程，收风借泊，休忆征帆已远。山阴路畔。纵鸣壁犹蛩，过楼初雁。政恐黄花，笑人归较晚。
翻译
曾游历过十洲三岛的仙境之地，而今唯有离别之思，屡屡引发凄凉悲惋。落叶飘坠，重题旧句；枯枝折断，犹见往昔痕迹；萧瑟秋风中，恰逢秋意最浓的时节。登高临远之兴顿然消尽，连葵扇也难再挽留暑气，苎麻夏衣亦将换作秋装。欲向孤怀倾诉，却知无人可与共此幽深怨绪。
迟迟终须一别，细想不如趁此刻江风送爽、水满生凉之际启程。挂月而行，催促归程；收拢长风，借泊停舟；莫再追忆那早已远去的征帆。山阴古道之畔，纵使石壁间仍有寒蛩哀鸣，楼阁之上初雁方过，亦难掩寂寥。只怕秋日黄花盛开之时，笑我归来太晚——竟辜负了故园清景与故人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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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洲三岛：道教传说中神仙所居的十处海上仙洲（如祖洲、瀛洲等）与三座仙岛（蓬莱、方丈、瀛洲），此处借指南宋承平时期士人优游林泉、侍从清宴的往昔生活。
2 葵箑（shà）：葵扇，夏令纳凉之具，代指暑气未尽之时；“难留”谓秋气已深，暑不可驻。
3 苎衣：以苎麻织成的夏衣，轻薄透气，此处与“葵箑”并举，标志季节更替，亦暗喻身份、境遇之变。
4 山阴路：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雪夜乘舟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处借指高洁自持、不拘形迹的士人风概，亦含故国之思无由抵达之怅惘。
5 鸣壁犹蛩：石壁间仍有蟋蟀鸣叫；“犹”字见秋深而声未绝，反衬人迹杳然、天地寂寥。
6 过楼初雁：飞过楼台的初来之雁，点明仲秋时令，雁为信使，亦为漂泊象征。
7 政恐：正担心、唯恐；“政”通“正”。
8 黄花：菊花，重阳节令之花，象征坚贞晚节，亦暗指故国遗民之守志不渝。
9 笑人归较晚：拟人化写法，谓黄花含笑相嘲，实则自嘲——非不愿早归，实因家国沦丧、故园丘墟，归亦无所归；或谓身陷元廷羁縻，欲归不得。
10 孤怀：孤独而深挚的怀抱，特指遗民士大夫对故宋的忠贞情感与文化认同，非一般个人愁绪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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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萤火虫为名，实则通篇未着一“萤”字，乃王沂孙典型的托物寄慨、隐微深曲之作。南宋覆亡后，词人常以仙岛、秋节、孤怀、迟归等意象暗喻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十洲三岛”本为道教仙境，此处反用为昔日行迹，暗示前朝承平岁月；“坠叶”“枯条”“秋半”“葵箑将换”等语，既写时序更迭，更隐喻社稷倾颓、盛时难再。“试语孤怀，岂无人与共幽怨”一句，表面自问自答，实则痛极无声——非无人共语，而是无人能解此沉郁忠悃之志。下片“挂月催程”“收风借泊”，以超逸笔法写无可奈何之行役，结句“政恐黄花，笑人归较晚”，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与王徽之“雪夜访戴”典故，将迟暮之悲、故国之念、士节之守熔铸于淡淡一笑之中，含蓄蕴藉，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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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沂孙此词属咏物词中极高境者：全篇不落萤火之形色声光，而以“行处”“离情”“秋半”“孤怀”“归晚”等虚笔层层皴染，使萤之微光升华为精神守望的象征。上片以时空错综写身世之感：“十洲三岛”与“坠叶枯条”对照，仙界之遥与现实之衰并置；“登临顿懒”“葵箑难留”等句，以生理感受折射心理倦怠，深得姜夔“清空”而益以“质实”之妙。下片转写行役与归思，“挂月催程”四字奇警，将天象、人事、心绪凝为一体；“收风借泊”看似闲笔，实写身不由己之羁旅状态。结句“黄花笑人归较晚”，表面旷达，内里沉痛——黄花不言而笑，愈见人之无言以对；“较晚”非时间之迟，乃历史之失序、生命之蹉跎、理想之悬置。全词音节顿挫，用典浑化无痕，意象冷隽而情致绵邈，堪称宋末咏物词“托寄遥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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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炎《词源》卷下：“王沂孙琢句精工，炼字亦工，而意味每不如周（邦彦）、姜（夔）之厚……然其托寄遥深，尤于亡国之后，多以仙鬼幽渺之辞写黍离之悲，读之令人泣下。”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碧山（王沂孙号）咏物，貌合神离，其旨甚远，其词甚婉。如《齐天乐·萤》《水龙吟·白莲》诸作，皆以清虚之笔，写沉痛之思，非深于忠爱者不能为。”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碧山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读《齐天乐·萤》‘试语孤怀，岂无人与共幽怨’，真觉万籁俱寂，惟余一恸。”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政恐黄花，笑人归较晚’，语似闲适，意极沉痛。黄花无知，而人自惭形秽；归虽云晚，实无地可归。此即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极致也。”
5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碧山词有‘隔雾看花’之致，非浅人所能解。《齐天乐·萤》通首不言萤，而萤光之幽微、飘忽、孤清、易灭，无不毕肖——此即词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者。”
6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萤》词‘十洲三岛’起，以‘黄花笑人’结，首尾映带，若仙若凡，若梦若觉。盖故国之思，不可明言，故托之缥缈之境；身世之悲，不忍直说，故寄之迟暮之叹。”
7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词通体以秋景写遗民之痛。‘坠叶重题’二句，非仅写景，实谓旧稿重检，往事重思，而故国已不可复见矣。”
8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挂月催程，收风借泊’，语极灵动，而‘休忆征帆已远’七字，顿挫有力，写出无可如何之态。结句‘笑人归较晚’，以谐语写至悲，是碧山胜境。”
9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萤火微光，照夜不烈，来去无端，聚散难期，正遗民身世之写照。碧山不咏其形，而咏其神，故能超然物外，而入乎其内。”
10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元至元年间，沂孙尝为庆元路学正，身仕新朝而心系故国，故词中‘孤怀’‘幽怨’‘归晚’诸语，皆非泛泛悲秋，实为一代士人精神困境之真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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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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