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险

1. 长江险：指长江下游自金陵（今南京）至京口（今镇江）一段，为六朝都城建康之天然屏障，素称“天堑”。

2. 天可恃：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天险不可升也”，此处反用其意，谓天险不足恃。

3. 齐三来：指南朝齐武帝永明年间（483—493）、齐明帝建武年间（494—498）及东昏侯永元年间（499—501）三次大规模进攻南朝梁（实为陈之前身，此处“齐”系泛指南朝前期北方政权对江南的侵扰；然考史实，李东阳此处或以“齐”代指北齐，然北齐未直接攻陈，更可能为泛指南方割据政权间征伐，或属文学性概称，需结合明代人对六朝史的惯常表述理解）。

4. 周再至：指北周武帝建德五年（576）灭北齐后，遣军南下攻陈，及周静帝大象元年（579）再次进逼淮南，为隋代周前对陈的战略压制。

5. 隋兵强，竟何事：指隋文帝开皇八年（588）发兵五十一万，分八路渡江灭陈，次年正月韩擒虎、贺若弼破建康，陈后主被俘。言其兵势虽强，然非天险所能阻，故曰“竟何事”，意为“终究有何难处？”

6. 楼高入天井入地：化用《陈书·后主本纪》载陈后主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窗牖壁带，悬以金玉，间以珠翠……其窗牖栏槛，皆以沉檀香木为之”，又凿胭脂井（景阳井）于殿侧，极尽奢丽；“井入地”暗指景阳井，为陈后主携张、孔二嫔避兵处。

7. 二嫔：指陈后主宠妃张丽华、孔贵嫔。《南史·后主纪》载：“（祯明三年）隋军将至，后主入于井中，既而为军人所牵出……张贵妃、孔贵嫔俱入井。”

8. 屣（xǐ）：鞋，喻轻贱易弃之物。《孟子·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此处言长江天险被弃如敝屣，极言其形同虚设。

9. 古来人和方地利：化用《孟子·公孙丑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强调政治合法性与民心向背高于地理优势。

10. 天为吴王还魏帝：吴王，此处借指偏安江南之陈朝（陈承梁祚，而梁萧氏自称承晋、宋、齐正统，然明代文人习以“吴”代指六朝江南政权）；魏帝，非指曹魏，而借北魏—西魏—北周—隋之正统谱系，特指隋文帝杨坚受禅于北周静帝（宇文阐），代周建隋，继而平陈，完成统一。“还”字含天命所归、正统复归之意，体现明代士人尊崇大一统的政治史观。

以上为【长江险】的注释。

此诗借咏长江天险，深刻揭示“天险不如人和”的政治哲理。作者以史为鉴，历数南朝齐、周、隋三代对江南的军事压力，尤其聚焦陈朝覆灭之速，指出其亡不在长江失守，而在统治者荒淫失道、朝纲崩坏、将士离心——“国有二嫔无一士”一句，尖锐刺中要害：宫闱奢靡而庙堂空虚，纵有天堑亦同虚设。末句“天为吴王还魏帝”，并非宿命论，而是强调历史选择终究归于顺应大势、修德聚人者。全诗以反诘起，以警策结，节奏紧峭，用典精当，体现了李东阳作为台阁重臣兼复古诗学倡导者的史识与诗胆。

以上为【长江险】的评析。

李东阳此诗属咏史绝句体，然章法宏阔，气格沉雄。首句“长江险，天可恃”劈空而问，以设问领起，破除地理决定论迷思；继以“齐三来，周再至，隋兵强”三组短句排闼而下，如鼓点催迫，凸显历史大势不可逆。中二联转写陈朝末世图景：“楼高入天井入地”以空间之极写奢靡之极，“生同欢娱死同避”以悖论式对举，揭其苟且偷安之本质；“国有二嫔无一士”七字如匕首投枪，直刺腐朽核心，对比强烈，力透纸背。尾联“回首长江如屣弃”，以日常微物作结，反衬天险崩塌之迅疾与荒诞，余味峻切。结句“天为吴王还魏帝”不直斥陈亡，而托诸天命，实以“天”为历史理性之化身，彰显儒家“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政教理想。全诗用典不着痕迹，语言凝练如铭，音节顿挫如磬，在明代台阁体中独标风骨，堪称以诗存史之典范。

以上为【长江险】的赏析。

1. 《明诗别裁集》卷八：“东阳此作，不事藻饰而锋棱毕露，盖以史笔为诗，故能砭顽振懦。”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西涯论诗主浑雅，然遇兴慨切，则如‘国有二嫔无一士’，辞严义正，凛然有风骨。”

3.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诗格雍容典雅，而此篇独见刚健，盖感六朝兴废，寓儆戒于咏叹，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引徐献忠语：“西涯《长江险》一篇，足使陈叔宝地下汗颜。”

5. 《明史·李东阳传》：“（东阳）每于吟咏间寓规谏，如《长江险》《闻砧》诸作，皆有关世教。”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西涯诗以台阁体名，然此篇直追少陵《咏怀古迹》，沉郁顿挫，非台阁所能囿。”

7.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以天险起，以天命结，中间痛切陈亡之由，真得诗人之旨。”

8. 贺贻孙《诗筏》：“李西涯《长江险》，字字如铁铸，句句似刀截，六朝咏史，未有如此斩截者。”

9. 《静志居诗话》卷十四：“东阳身历弘治中兴，故于偏安之败尤致意焉。‘国有二嫔无一士’，非苛责陈主，实为当时士大夫立镜。”

10. 《清诗话续编·石洲诗话》卷五：“西涯此作，不唯史识精审，抑且诗法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用字炼句，无一懈笔。明人咏史诗，当以此为圭臬。”

以上为【长江险】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