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士爱吾庐，游子悲故乡。
慷慨四方志，老衰但悲伤。
虚名自成误，失得略相当。
暮年还家乐，未觉道路长。
闾里喜我来，车马塞康庄。
争前借言色，草木亦晶光。
款段引下泽，断弦更空觞。
尚恐北山南，有文移路傍。
翻译
旷达的隐士喜爱我的茅屋，远行的游子却为故乡而悲怆。
胸怀四方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到老衰之年唯余悲慨与感伤。
虚浮的声名自然酿成谬误，得失之间大抵相抵、不差毫芒。
暮年得以归返故里，心中充满欢悦，竟不觉归途漫长。
乡里邻里欣喜我归来，车马熙攘，塞满宽阔平坦的大道；
人们争先迎候，和颜悦色，连草木也仿佛焕发出晶莹清亮的光。
回想往昔千人聚于朝堂或仕途，唯我一人独步徜徉于山林之间。
亲手开辟南阳祖茔的阡陌，松柏青翠茂盛，郁郁苍苍。
但愿终身守此一丘坟茔，从此超然脱身，如乘万里航舟般自在远引。
平生萦绕不休的功名之念，如今倾尽东海之水，亦难洗净我胸中积郁。
骑着迟缓的劣马引车下泽，断弦的琴闲置案头，空举酒杯——更添寂寥。
犹恐北山之南（典出《北山移文》），尚有官府征召文书悄然立于道旁。
以上为【还裏】的翻译。
注释
1 “还裏”：即“还里”，回归故里。“裏”为“里”之异体字，指家乡、故里。
2 “旷士”：胸襟开阔、超然物外之士，此处或暗指诗人自况，亦可泛指隐逸高洁者。
3 “南阳阡”：指徐州彭城（陈氏祖籍）南阳陵一带的祖茔田界。“南阳”非指河南南阳，乃彭城古属南阳郡之沿称，或取意于东汉南阳邓氏、西晋南阳范氏等世家茔域之雅称，实指陈氏家族墓地。
4 “一丘”：语出《晋书·谢鲲传》“一丘一壑”，喻隐居之地；亦指坟茔，双关兼用，既言生前守丘，亦寓身后归宿。
5 “款段”：马行迟缓貌，《后汉书·马援传》：“从弟少游常哀吾兄……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此借指安于朴拙、不慕驰骛的归隐姿态。
6 “下泽”：低洼湿润之地，宜驾牛车耕作，典出《后汉书》，象征农耕隐逸生活，与“款段马”共构淡泊意象。
7 “断弦更空觞”：琴弦已断，无人可奏；酒杯虽设，徒然空置。化用伯牙绝弦、阮籍穷途之恸，写知音零落、志趣难酬之寂。
8 “北山南”：典出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文中假托钟山（北山）之灵斥责周颙“既文既博，亦玄亦史”，却“褰裳濡足，奔走于尘网”，终负隐约。诗中“恐北山南有文移路傍”，谓唯恐北山之灵尚未宽宥，复有征召文书立于道侧——实为反语自嘲，极言决绝之心。
9 “永愿守一丘”：语本《汉书·杨王孙传》“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务使其尸速朽，勿复久留”，又近陶渊明《拟挽歌辞》“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表达对生命终局的坦然与对故土的终极依恋。
10 “倒海浣我肠”：极言涤荡之烈。以东海之水洗肠，喻欲尽除功名执念，典出《世说新语·黜免》“濯缨沧浪”及李贺“黄河洗骨白”之奇想，凸显精神挣扎之深重。
以上为【还裏】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师道晚年自颍州（今安徽阜阳）奉母归徐州彭城故里途中所作，系其生命晚期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全诗以“还里”为线索，交织着乡愁、自省、退守与超越三重维度：开篇即以“旷士”与“游子”的对照，奠定内在张力；中段直面虚名之误、得失之衡，显见其历经党争倾轧（属元祐党人，绍圣后罢官屏居）后的清醒彻悟；后半转写归里实景之热烈与内心之孤高并存，尤以“千人聚”与“一老倘佯”形成强烈反讽；结句化用孔稚珪《北山移文》典故，以“恐有文移路傍”作收，非惧征召，实为对仕途幻影的彻底告别——此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沉静坚守完成人格的最终定型。语言简古凝重，意象疏朗而力透纸背，深得杜甫沉郁、陶潜冲淡之神髓，堪称宋调中“以拙为工”的典范。
以上为【还裏】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对仗破题，“爱吾庐”之静与“悲故乡”之动相映，立见矛盾张力；颔联“慷慨”与“老衰”、“志”与“悲伤”叠用，将一生志业与现实困顿压缩于十字之内；颈联“虚名自成误”一句斩截如刀，是全诗思想锚点，体现北宋士人经元祐党争后普遍的精神祛魅；“暮年还家乐”以下转入空间叙事，由远及近、由虚入实：“车马塞康庄”写乡情之热，“草木亦晶光”以通感升华为心灵澄明；“千人聚”与“一老倘佯”之对比，非仅写孤独，更在凸显主体精神的不可替代性；“手开南阳阡”五字力重千钧，“手开”二字尤见躬行之诚与归属之切；末段“倒海浣肠”奇崛而沉痛，“款段”“断弦”“空觞”三组意象层层递进，将退隐之寂、知音之杳、志业之空，熔铸为无声惊雷；结句翻用《北山移文》，不落愤懑，反出谐谑中的庄严，使全诗在冷峻中透出温厚，在枯淡里蕴藏炽热。通篇无一艳语，而气格高华；不用典而典在句中，真得“宁拙毋巧、宁朴毋华”之宋诗三昧。
以上为【还裏】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后山集钞》云：“师道诗瘦硬幽邃，每于朴拙处见筋骨，此诗‘暮年还家乐’数语，似浅实深，非饱经忧患、勘破名关者不能道。”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六评曰：“陈无己此诗，全篇皆真气盘郁，无一字苟下。‘虚名自成误’五字，足抵一部《小窗幽记》；‘恐北山南有文移路傍’，以诙谐写决绝，深得昌黎‘笑骂由他笑骂’之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谓：“师道晚岁诗益精严，如《还里》诸作，不事雕琢而风骨自高，盖其心迹双清，故吐纳皆从肺腑流出。”
4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载：“陈无己归彭城，乡人迎于三十里外，师道赋《还里》诗，时人传诵，以为得渊明《归去来兮辞》遗意，而气格过之。”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陈师道善以‘拙’运‘重’，此诗‘手开南阳阡’之‘开’字，‘倒海浣我肠’之‘倒’字，皆以寻常动词作千钧之力，使静景生雷霆之响。”
6 朱自清《诗言志辨》论及宋人“以理入诗”时引此诗曰：“‘失得略相当’非冷漠计算，乃血泪淘洗后之澄明判断，是理趣，更是情理之结晶。”
7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考云：“师道元符三年（1100）始得召为棣州教授，未赴而卒。《还里》当作于此前数月，乃其绝笔附近之作，诗中‘永愿守一丘’实为临终誓语。”
8 《宋人轶事汇编》引《冷斋夜话》：“无己尝语人曰：‘吾诗如寒涧汲泉，必手自漉之，不假人手。’观《还里》‘草木亦晶光’‘松柏郁苍苍’等句，确无半分滓浊，唯见清冽本色。”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指出：“此诗标志着北宋士大夫由‘兼济’向‘独善’的精神转型完成态——非退缩，乃重构；非放弃，乃升华。其‘守一丘’之愿，实为文化人格的最后堡垒。”
10 《全宋诗》编委会《陈师道诗集校注》前言总结：“《还里》一诗，以最简之语，载最重之思；以最静之象，呈最烈之情。它不仅是陈师道个人的生命总结，更是整个元祐士人群体精神归宿的纪念碑式书写。”
以上为【还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