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

1 “病起”：病后初愈或病中感怀而作，非专指痊愈，此处指抱病而有所思悟。

2 “何乡”：何处故乡，暗含宦游漂泊、籍贯难归之慨。陈师道徐州彭城人，一生辗转汴京、曹州、颍州等地，晚岁贫病交加，居无定所。

3 “力微须杖起”：化用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意，状衰老病体之实况。

4 “心在与谁同”：语出《孟子·告子上》“此之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强调精神持守之孤独与不可易。

5 “灾疾资千悟”：“资”，助益；“千悟”，极言觉悟之深广，非实数，谓病苦反成修心之资粮。

6 “冤亲并一空”：佛教语，《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又《维摩诘经》言“冤亲平等”，指超越爱憎分别，彻见诸法性空。

7 “百年先得老”：陈师道生于1053年，此诗约作于1101年前后（卒前一年），时年四十八九，故云“先得老”，非实指寿数，乃言形神俱瘁之早衰感。

8 “三败未为穷”：典出《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亦可兼参苏秦“说秦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三困而不辍；又暗用范蠡“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皆喻屡挫而志不穷。

9 “穷”：此处取《周易·系辞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之义，指精神困顿、道途断绝之终极境地；诗人言“未为穷”，即信念未坠、道心未泯。

10 此诗属七言律诗，中二联对仗精严，“力微”对“心在”，“灾疾”对“冤亲”，“资千悟”对“并一空”，“先得老”对“未为穷”，字字锤炼，力透纸背。

以上为【病起】的注释。

此诗为陈师道晚年病中自述之作，以极简语言承载极重生命体验。全诗不事藻饰，纯以筋骨立意，在宋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之风中独标清刚瘦硬之格。诗人将生理之病、身世之飘零、哲思之彻悟、精神之倔强熔铸一体：首联以“秋风”“病翁”勾勒苍凉时空坐标；颔联一写形骸之衰，一写精神之孤高；颈联由实入虚，以佛老思想消解苦厄，达至“冤亲并一空”的超然境界；尾联更以“先得老”“未为穷”作逆折之笔，于颓唐中见骨力，在困顿里藏傲岸。通篇无一闲字，无一浮语，堪称宋调中“以拙为工、以朴为华”的典范。

以上为【病起】的评析。

陈师道作诗主张“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此诗正是其诗学理想的完美实践。首联以白描起势，“秋风”“病翁”二字即摄尽萧瑟孤寂之气，时空感与命运感扑面而来。颔联“力微”与“心在”形成强烈张力——形骸之弱与精神之坚构成内在辩证，一“须”字见无奈，一“谁同”问出千古士人精神求索之寂寞。颈联陡然升华，由病入悟，由悟入空：“资千悟”三字力重千钧，将苦难升华为智慧契机；“冤亲并一空”则直承禅宗“不二法门”，以斩截语破执断妄。尾联尤见筋节：“先得老”是沉痛自省，“未为穷”是凛然宣言，以“百年”之长映“三败”之频，以“老”之形衰反衬“穷”之不可得，于低回处迸发刚健之音。全诗无一景语，而秋风满纸；无一议论，而理趣盎然；通篇如寒涧孤松，瘦而弥劲，淡而愈真。

以上为【病起】的赏析。

1 《后山诗注》（任渊注，南宋）：“此诗作于崇宁元年秋，先生卧疾颍州，贫不能具药，日啖脱粟粥。诗中‘力微’‘先得老’皆实录，而‘未为穷’三字，乃其平生心画。”

2 《宋诗纪事》（厉鹗辑，清）卷三十二引《王直方诗话》：“后山病起诗，语极枯淡，而气骨棱棱，如霜刃出匣，读之令人毛发竦然。”

3 《瀛奎律髓》（方回选评，元）卷四十七：“陈后山五律最工，七律则以筋胜。此诗中二联，对而不滞，朴而不俚，‘冤亲并一空’句，深得佛理而不着痕迹，宋人罕及。”

4 《石洲诗话》（翁方纲，清）卷四：“后山此诗，以病起为题，而通篇无呻吟语，无乞怜态，唯见孤怀耿耿，正气凛然。较之山谷‘病起荆江’诸作，愈见其内力之厚。”

5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民国）：“‘百年先得老，三败未为穷’，十字足抵一篇《伯夷列传》。后山诗之不可及处，正在此等处——以极简之语，载极重之人格重量。”

以上为【病起】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