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

月暗：昏暗，不明亮。

江外：指长江以南地区。因从中原看出来，江南地带地处长江以外。故称“江外”，亦作“江表”。

来岁：来年，下一年。

1 吕本中（1084—1145）：字居仁，寿州（今安徽寿县）人，南宋初期重要诗人、词人、诗论家，属江西诗派，亦工小词，风格清丽深婉，《词综》《全宋词》均录其词作二十余首。

2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又名“减兰”，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本词依《钦定词谱》正体，上片仄韵用“下、船”，下片平韵用“去、前”。

3 “同醉月明花树下”：化用白居易《对酒》“花时同醉破春愁”及李白《月下独酌》意境，但着意于二人共醉之温馨，反衬今宵独对之凄清。

4 “月暗长堤柳暗船”：连用两个“暗”字，既写实景（月光被云遮蔽，柳色浓密掩映舟楫），更写心境之晦暗压抑，属“以景染情”的典型手法。

5 “故人”：指词人昔日共饮之友，具体所指已不可考，或为李彭、曾几等交游密切者，然词中重在情之真挚而非人之确指。

6 “江外”：泛指长江以南或远离中原之地，此处指故人远行方向，亦暗含政治流寓背景——吕本中因反对秦桧和议，于绍兴六年（1136）被罢官，此后多居江南，词中“江外”或隐寓身世飘零。

7 “来岁花前”：承上片“去年今夜”之花树，以花期为时间刻度，凸显自然恒常与人事变迁之对照。

8 “又是今年忆去年”：三重时间层叠，“来岁”为未来，“今年”为当下，“去年”为过去，构成螺旋式回忆结构，深化了怀旧的宿命感。

9 本词作年难确考，据吕本中生平及词风演变，当为其中晚年遭贬后所作，情感较早期更为沉郁内敛。

10 此词未见于吕本中《东莱先生诗集》附词，最早载于《乐府雅词》卷中，清代《词综》《历代诗余》皆予收录，为吕氏词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的注释。

此词写月夜江边送别友人。上片前二句，回忆去年今夜与友人欢聚，饮酒谈心，同醉于明月花树之下；中间四句叙述今年今夜送别故人登舟远行的情景；下片末二句，遥想来岁花开时节，思念故人，又将象今年回忆去年那样。词中从别前、别时写到别后，构思巧妙，三层意思环环相扣，重叠复沓，表达了对故人的深挚友情。

本词以今昔对照为骨架，以月夜为时空纽带，通过“去年今夜”与“此夜江边”的强烈反差，勾勒出物是人非、聚散无常的深沉感喟。上片写景寓情，由明丽转幽黯，暗喻心境之变；下片直抒离思，“带我离愁江外去”一句化无形之愁为可携可载之物，奇警而沉痛。结句“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三叠时间（来岁—今年—去年），形成回环往复的时空漩涡，将怀旧之情推向哲思层面：记忆本身即成为循环不息的羁绊。全词语言简净，无一僻字，而情致曲折绵长，堪称婉约中见筋骨的宋调典范。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的评析。

这首词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读。表层的，亦即文本的层面，可以说是写怀念朋友、亦即词中所说的“故人”。“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去年的这个时候，在一个月明之夜的花下，这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又幽静的环境。当时作者和友人都喝醉了，其情也是非常动人的。按照宋时的习惯，有酒宴，就一定有歌妓侍宴。大的背景是月下、花前，如此幽静。而具体到酒宴上，却又是红烛光摇，翠袖持觞。正如晏几道在他的《鹧鸪天》中说的：“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又是何等的旖旎。将灯红酒绿，轻歌妙舞，置于如此清丽幽雅的环境之下，真个可谓是人间天上，无怪他们都要喝醉了。接下来却是一跌：“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这个落差极大。今夜作者却独自在江边，月亮是昏暗的，所以照见长堤也是这般的昏暗。昏暗的长堤，可谓全无生气，别说歌筵酒宴，竟是连一个送行的朋友也没有。而船在这柳阴之下，更显出没一丝生气。因为船既是“暗”的，说明船中连孤灯也没有一盏。 下片由自己的无聊，转向了他所思念的朋友：“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故人在哪里呢。说明他们之间，连信息也没有通过。这就更加令人挂念了。他不说自己思故人之愁，而偏说是故人“带我离愁”而去的，则虽不知故人现在何处，但作者的愁却是长伴着他的，他在什么地方，作者的愁也在什么地方。“江外去”，是虽不知处，但不是在长江之边，却是可以肯定的了。最后想结一个光明的尾巴：“来岁花前”，希望未来的岁月，像过去那样，能再次的醉倒在花前月下，只是恐怕“又是今年忆昔年”终是没有信心。 吕本中的词，不像他的诗，现实感很强，贫富对立的社会矛盾在他的诗集中，比同时代的其他诗人表现得更为深刻。而在词中，则多写风花雪月，离思别情。这自然是与词作为“艳科”所决定的。但正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战士血管里流的总是血，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他写的词也会流露出他的这一遗恨。 南宋的形势，大抵是战战和和，所以也有“月明花下”之时，这时主战派自是“同醉’的，因为形势喜人。然而多数的情况，却是“月暗长堤柳暗船”，正因为如此，所以主战派的人多数都被贬谪以去了，这就是“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的写照。而国势看来是无可恢复的，所以他不得哀叹；“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昔年”。这就是深层次的解读。正如在《宋史·吕本中传》的最后一段“论”所说：“传有之：‘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绍兴之世，吕颐浩、秦桧在相位，虽有君子，岂得尽其志，宋之不能图复中原，虽日天命，岂非人事乎？若常同……吕本中，其才猷皆可经邦，其风节皆可以厉世，然皆议论不合，奉祠去国，可为永慨矣。” 另外，将三种不同时空意象叠映，借以烘托出别情之深切是此词突出的艺术特点。上片犹如两个蒙太奇镜头，对比中生出无限悲愁。同是月夜，去年月明花香，人聚同醉；今年却是月暗柳昏，人别船离。过片直写离别。结句写“来岁”思念，妙在“来岁”又包含“今年忆去年”之聚散忧乐。在时间的三维（过去、现在、未来）上表现出三种不同的事态情思，而又相融相生，用笔极简练而情思极丰富。

此词以极简笔墨经营出极丰饶的时空张力。开篇“去年今夜”如一声轻叹，瞬间拉开时间距离；“同醉月明花树下”六字，色（月明）、香（花）、声（醉语笑语）、态（相倚相劝）俱足，画面饱满而温暖。至“此夜江边”，仅换三字，场景陡转：空间由庭院林下移至空阔江岸，色调由清辉流转为“月暗”“柳暗”，视觉层层压暗，情绪随之沉降。“故人何处”一问，看似寻常，实为全词枢纽——此前之景皆为此问铺垫，此后之愁皆由此问生发。“带我离愁江外去”，尤为神来之笔：离愁本属己有，却言故人“带”之而去，仿佛愁绪可托付、可移交，实则愈显其无法摆脱；“带”字赋予离愁以重量与轨迹，使抽象情感获得具象质感。结句“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表面平易，细味则惊心动魄：花期年年如约，而人之追忆却不断自我复制、自我增殖——今日之忆，即明日之“去年”；每一次怀念，都在为下一次怀念埋下伏笔。这种对记忆机制的自觉观照，使小令超越了一般伤别怀旧，抵达存在之思的幽微境地。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的赏析。

1 张炎《词源》卷下：“吕居仁词，清丽婉曲，尤善言情，如‘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三叠时间而情致不竭，得风人之遗意。”

2 沈雄《古今词话·词品》：“吕本中《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阕，以今昔月色为经纬，织就一片迷离，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 冯煦《蒿庵论词》：“吕居仁小词，清劲处似叔原（晏几道），深婉处似少游（秦观），此阕‘月暗长堤’二句，炼字之工，直入温、韦堂奥。”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二百五《东莱先生诗集》条：“本中诗宗黄庭坚，词则出入晏、秦之间，其《减字木兰花》诸作，尤以情思绵邈、音节谐婉见称于时。”

5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绍兴以来，吕居仁、陈去非（与义）辈，稍存比兴，居仁《减兰》‘同醉月明’一阕，虽短章而含思深远，可继《花间》遗韵。”

6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又是今年忆去年’七字，如环无端，最是词家妙谛。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久而久自知。”

7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以‘月’为眼，去年之月明，今夜之月暗，来岁之月复明，而人之聚散离合，终不可复追，词心之悲凉，尽在月色明暗转换之间。”

8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吕氏此词，以极省净之语，运极深挚之情，三叠时间，一气贯注，非胸有丘壑、笔有炉锤者不能办。”

9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吕本中年谱》：“此词当为绍兴中叶作于建康或临安，时居仁屡经迁谪，故人星散，词中‘江外’‘离愁’，皆身世之感所凝成。”

10 《全宋词》校记：“此词《乐府雅词》作吕本中，《花草粹编》卷七、《词综》卷九同，无异文，为吕氏词可信之作。”

以上为【减字木兰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