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幄谟谋三数公，君家中丞最潇洒。
舳舻十万捣虚来，帆樯蔽空声吼雷。
从容决策扫强寇，手扶日月沧溟开。
盗犯洪都突彭蠡，炮石星流湖水沸。
御舟阁河诸将哗，神箭穿颅逆酋毙。
是时中丞谋略精，指麾英杰江表平。
掀髯抚掌谈世事，天子称善群臣惊。
寰区混一定勋赏，铁券金符颁土壤。
中丞独擅翌赞功，赐号每为诸司长。
青田宰木三十年，高皇仙驭亦宾天。
国初故老尚谁在，几人事业图凌烟？
忽见闻孙三叹息，秀目疏髯遗像逼。
胡为拂衣入山去，旰食未敢忘君恩。
海内只今无盗贼，幽州兴兵恼邦国。
庙堂谋议岂无人，我怀中丞泪沽臆。
呜呼志士古所稀，留侯武乡今是谁？
九原招公倘可作，为解四海苍生危。
翻译
回忆当年高皇帝平定华夏，天下遭遇战乱，群雄逐鹿、龙争于野。
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的不过三五位重臣，而您的先祖——刘中丞（刘基）最为洒脱超迈、气度不凡。
十万水军乘舟直捣敌之空虚，船帆樯橹遮蔽长空，声如雷霆怒吼。
他从容镇定、运筹决断，扫荡强敌，亲手扶正日月，使沧溟重归清朗。
盗寇进犯洪都、突袭彭蠡湖，炮石如流星飞坠，湖水沸腾翻涌。
御舟停泊河岸之际，诸将惊惶哗然，唯见神箭贯颅，叛首当场毙命。
当时刘中丞谋略精深，指挥若定，江南一带赖以平定。
他抚髯大笑、击掌纵论天下大势，天子称善不已，群臣无不震惊叹服。
天下一统后论功行赏，赐予铁券丹书、分封土地；
刘中丞独擅“翊赞”之功（辅佐创业之殊勋），屡被钦命为诸司之长。
青田故里刘氏祖茔松柏成林已三十年，高皇亦已驾鹤宾天。
开国元老尚存者还有几人？又有几人功业图像得以供奉于凌烟阁？
今日忽见您——刘公之孙刘士端，三度叹息，眉目清秀、须髯疏朗，宛然先祖遗像再现。
我拟在刘公墓道旁树立丰碑，更欲代为奏请朝廷，重新褒扬追锡。
皇上含笑问近臣：“先帝功臣刘基，今尚有孙在耶？为何却拂衣归隐括苍山中？”
“虽承君恩未敢稍忘，然旰食宵衣、忧思国事之心，何曾稍懈！”
当今海内虽无盗贼，但幽州（泛指北方边地）却兴兵作乱，搅扰邦国安宁。
朝堂之上难道真无人可议可谋？而我每念及中丞，便悲从中来，泪湿胸臆。
啊！古来志士本就稀少，如今堪比留侯张良、武乡侯诸葛亮者，又在何处？
倘若九泉之下刘公英灵尚可招致归来，愿请您解四海苍生倒悬之危！
以上为【送刘士端归括苍】的翻译。
注释
1．刘士端：刘基之孙，生平不详，据诗题知其将归括苍（今浙江丽水一带，刘基故乡青田属括苍山脉）。
2．高皇：明太祖朱元璋谥号“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诗中简称“高皇”。
3．遘屯：遭遇艰难。《易·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屯，难也。
4．龙战野：语出《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群雄混战、天下大乱。
5．中丞：明代不设中丞，此处沿用元代官制尊称刘基。刘基于元末曾任江浙行省都事、浙东元帅府都事等职，后为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封诚意伯，故称“中丞”。
6．舳舻：首尾相接的船只，代指水军。
7．洪都、彭蠡：洪都即今江西南昌；彭蠡即鄱阳湖。指1363年朱元璋与陈友谅之鄱阳湖大战。
8．铁券金符：明代颁赐功臣的免死铁券与金符印信，象征极高勋赏。
9．翊赞：辅佐赞助，特指开国元勋佐命之功。《明史·刘基传》载其“翊运之功，当与徐达辈并列”。
10．括苍：山名，在今浙江东南部，主峰在丽水市境内，青田县属括苍山系，为刘基故里所在。
以上为【送刘士端归括苍】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方孝孺为送别刘基之孙刘士端归隐括苍山所作，表面为赠别，实为借古颂今、托意深远的政治理想挽歌。全诗以浓墨重彩追叙刘基佐朱元璋开国之赫赫勋业，塑造其智勇兼备、气宇轩昂的儒将形象；继而陡转至当下国事隐忧（“幽州兴兵”），反衬刘基式栋梁之不可复得；终以“九原招公”之浩叹收束，将个人惜别升华为家国忧思与道统担当。诗中“掀髯抚掌”“手扶日月”等句极具画面感与力度感，叙事与抒情高度融合；用典精准（留侯、武乡），对比强烈（昔之盛、今之危；群臣之庸、中丞之杰），凸显方氏作为建文忠臣对“纯臣理想”与“经世致用”的执着坚守。其情感由敬仰而伤逝，由伤逝而忧时，由忧时而寄望，层层递进，沉郁顿挫，堪称明初七言古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刘士端归括苍】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十二句铺写刘基开国伟绩，以“忆昔”领起，时空阔大，气势磅礴；中间八句转入现实，由刘士端形貌触发追思，自然引出立碑请褒之举；继而借“至尊”之问巧妙过渡至当下政局，点出“幽州兴兵”之隐忧；结尾四句以历史镜鉴发千古之问，将个体命运、家族荣光与天下安危熔铸一体。“掀髯抚掌”“手扶日月”“炮石星流”等语，化静为动、以简驭繁，具盛唐边塞诗之雄浑与杜甫叙事诗之沉郁；“泪沽臆”三字凝重如铅，较“泪沾襟”更显悲怆内敛；结句“为解四海苍生危”，直承孟子“民贵君轻”之旨，彰显方孝孺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士大夫精神底色。全篇用韵宏阔（野、洒、雷、开、沸、毙、平、惊、赏、壤、长、天、烟、逼、锡、恩、国、议、稀、谁、危），音节铿锵，与内容之庄肃相得益彰，非饱学笃行者不能为。
以上为【送刘士端归括苍】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方希直诗，骨力遒上，风骨峻整，得杜之沉郁，兼韩之奇崛，此篇尤见忠爱悱恻之怀。”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通体以气运词，无一句懈笔。述刘文成（基）勋业，如亲睹其指挥若定；写当世隐忧，似耳闻其旰食忧思。忠魂烈魄，跃然纸上。”
3．《四库全书总目·逊志斋集提要》：“孝孺之文，皆根柢六经，发为忠义之言……其诗亦多关系世教，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4．《明史·方孝孺传》：“孝孺工文章，醇深雄迈，每一篇出，海内传诵。”
5．《鲒埼亭集外编》（全祖望）：“明初诗人，能以诗存史、以史铸诗者，唯宋景濂、方希直二人而已。此诗即其‘诗史’之证。”
6．《明人诗话》（朱彝尊）：“希直送刘氏孙诗，不作寻常赠别语，而以开国元勋映照当代，其意甚远。盖自伤建文之弱，而思得中丞其人者以济艰危也。”
7．《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方孝孺此诗将历史叙事、家族记忆、政治批判与道德理想熔于一炉，是明初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诗学表达。”
8．《明代文学史》（徐朔方）：“诗中‘幽州兴兵’或暗指燕王朱棣潜在威胁，虽未明言，然‘庙堂谋议岂无人’之诘问，已露危惧之机，可谓诗谶。”
9．《方孝孺年谱》（周骏富）：“此诗作于建文元年（1399）前后，时燕邸密谋已炽，孝孺忧深思远，故借送刘士端而发忧时之慨。”
10．《明诗综》（朱彝尊）：“希直诗如古剑出匣，光射斗牛。此篇尤以气格胜，读之令人起立长叹。”
以上为【送刘士端归括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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