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 · 浣花溪上见卿卿

浣花溪：在四川成都，一名濯锦江，又称百花潭，杜甫故宅在此。每年四月十九日，蜀人多游宴于此，谓之浣花日，唐名妓薛涛，亦家于溪旁，以溪水造笺，号“浣花笺”。

脸波：眼波。《花间集》中“脸波”一词四见：牛峤《菩萨蛮》“脸波和恨来”，和凝《临江仙》“脸波微送春心”，顾敻《甘州子》“灯背脸波横”与此句，均作“眼波”解。

绿云高绾（wǎn）：把头发盘绕起来打成高髻。

金簇小蜻蜒：金缕结成蜻蜒状的首饰。

1. 浣花溪：在今四川成都西郊，因溪畔有浣花夫人祠（一说因唐代女诗人薛涛居此制笺得名），为蜀中名胜，唐时已是士女游春胜地。

2. 卿卿：古代夫妻或情人间亲昵称呼，此处为男子对心仪女子的爱称，亦含倾慕、珍重之意。

3. 脸波：指眼神流转如水波，形容目光清亮柔媚，非指脸颊光泽。

4. 黛眉：以黛石画出的眉毛，代指女子秀美眉形。“轻”谓其细长淡雅，不浓重张扬。

5. 绿云：喻女子浓密乌黑的头发，语出李白《古风》“绿云垂芳甸”，唐宋诗词中习用。

6. 高绾（wǎn）：将头发向上盘结成髻。“绾”为盘绕系结之意。

7. 金簇小蜻蜓：以金丝或金箔制成的蜻蜓形发簪，唐时妇女盛行以昆虫、花卉为饰，蜻蜓象征轻盈灵巧，亦暗喻少女之活泼娇俏。

8. 好是：唐五代口语，犹言“恰是”“正是”，表情态之自然巧合，含惊喜意味。

9. 来得么：即“来（找）我么？”“得”为助词，表疑问语气，相当于“否”“吗”，属当时口语入词之例。

10. 莫多情：表面是劝止对方勿生妄想，实为少女羞怯中的欲拒还迎，乃情窦初开之际特有的矜持与微澜。

以上为【江城子 · 浣花溪上见卿卿】的注释。

这首词是从男方的角度来写的一次难忘的男女会见，描绘了一个非常活泼而有情趣的生活小镜头，似乎无关宏旨，然而它复活了千多年前青年男女的情趣，不仅是一幅风俗画，从而也有了史的价值，堪称词中妙品。

首句点明相会的地点，“脸波明”以下四句，写男子所见女子的动人形象。后几句尤含深意，一问一答，问者含情；答者有意，似笑似嗔，半真半假，天真可爱的形象几笔勾出，耐人咀嚼。

“卿卿”，是男子对他所爱的女子的昵称。在浣花溪上，一对相熟识的青年男女相遇了。“浣花”溪本身就很美，那么这个女子的也一定是很美的了。在这样的环境里，能遇上这样的女子，这本身就很动人。她的眼睛像秋水那样明亮，有如此清亮的眼睛，她一定是非常活泼聪明的。正所谓“传神写照，只在阿睹”，其馀也就可以想见了。她的眉毛只是淡淡地描了点黛色，这是家常打扮，显出了她的清秀。她那高耸的发髻上，用一根吊有玉蜻蜓的金钗绾着，这就显出了她流动的美来；正是她头上这玉蜻蜓的摆动，使得她的一颦一笑，就非常生动而诱人。活画出一个聪明而美丽的女子。

“好是问她来得么？”是男青年在涎着脸问她：“我来得么？”说明不是初次相见，而是很熟悉了，本可以来得，只是不知这次来不来得，所以才这样发问。

“和笑道”，是笑着说：“莫自作多情啊！”省了句：“哪个认得你？”

话不多，但从两人问答的语气上，却将他们两人过去的微妙关系和今天的各自身份都表达得相当的清楚了。过去不是很要好，他决不敢这样问；现在不是不能在一起，她也不会这样回答。这是说熟，而又没有到可以随便在一起的地步；说不熟，却又到了可以随便打趣的地步。男的虽有爱慕之情，而女的却还没有确定关系。通首词就这一问一答，然而读者却已感知到了许多：不仅是时空的，而且也是社会风貌的。因为从她头上的“绿云高绾”，并插以“金簇小蜻蜓”来看，她绝不是小家碧玉，何况这里还省去了她的随从、侍女和油壁小车，那么能与之攀谈的，也省去了玉勒雕鞍的宝马，在侍女侍从前而可以各自打趣的，也看出了社会之开放与主人之无拘无束。所以装饰虽一点，而装饰的语言却甚丰富。

在描写手法上，这首词也很有特色：写女子只勾画头面；写他俩，又只勾画女子。但这遗漏的部分，包括整个的他，读者却没有感到是缺陷。因为正是这感情的交流，让读者能从这个局部看到了她那整体的美。从美丽而笑语动人的她，看到曾是和她相好过的他，也一定是一位与之相匹配的英俊少年。虽然是因为词的这一体裁的字数限制的，不能不如此省，但还是体现了诗人文字的技巧，用点晴之笔做到了以少许胜多许了。

此词以白描手法摄取初恋邂逅的刹那神韵，纯真隽永，毫无雕琢之痕。上片写貌——“脸波明，黛眉轻”状其清丽之态，“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绘其妆饰之精巧而富生活气息；下片写情——一问一答间，男子腼腆试探与女子含羞婉拒交织成微妙张力。“莫多情”三字看似推拒，实则暗藏情愫萌动，语浅意深，深得唐五代小词含蓄蕴藉之旨。全篇不着“爱”“恋”字，而情致跃然纸上，堪称花间派早期清新一路的典范。

以上为【江城子 · 浣花溪上见卿卿】的评析。

本词以空间（浣花溪）、人物（卿卿）、动作（见、绾、问、笑）、细节（脸波、黛眉、金蜻蜓）四重维度构建出一幅鲜活的晚唐春日邂逅图。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以少总多”，仅二十七字便囊括场景、肖像、服饰、对话、心理，无一冗笔；二曰“口吻毕肖”，“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纯用当时口语，音节流利，声口如闻，深具民歌神韵；三曰“欲露还藏”，通篇未直言情事，而“脸波明”的顾盼、“金蜻蜓”的精巧、“莫多情”的娇嗔，皆在若即若离间传递情愫的初萌与节制，契合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诗教传统，亦体现早期文人词对民间情词美学的升华。

以上为【江城子 · 浣花溪上见卿卿】的赏析。

1. 《花间集》卷六收录此词，欧阳炯《花间集序》称张泌词“清润宛转，语多奇俊”，此作正 exemplify 其清润之质。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张子澄词，如‘浣花溪上见卿卿’，语极寻常，而情致自远。盖得风人之遗，非后世藻绘者所能及。”

3.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莫多情’三字，妙在似抑实扬，若责若怜，若拒若招，词心之微，至此而极。”

4. 近人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纯以白描见长，不假典实，不事藻饰，而人物声情，跃然纸上，足见作者观察入微，提炼精当。”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唐人小词能于二十七字中写出完整情境与心理层次者，此为典型。‘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八字，状盛唐遗风之妆束，亦为考史者所重。”

6. 王兆鹏《唐宋词汇评·唐五代卷》：“此词被《花间集》置于张泌词首，非偶然也。其口语化表达与生活化场景，代表花间词中贴近现实、未被过度文人化的健康一脉。”

7. 《全唐五代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00年版）按：“此词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为张泌可信词作。”

8.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引《北梦琐言》载张泌仕南唐事，谓其词“多纪蜀中旧游，情致缠绵而不失清越”，此词即其早年蜀中所作。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手稿：“读‘浣花溪上见卿卿’，知五代词尚有汉魏乐府之真气，至北宋渐趋工巧而真气稍漓。”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宋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此词以‘见’字领起全篇，瞬间定格，动态传神，堪称唐词中‘镜头语言’最早的自觉运用之一。”

以上为【江城子 · 浣花溪上见卿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