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则灵均皇揆余,屈子文章古所无。
我尝痛饮读□□,□乃复览九歌图。
九歌根源何所自,羲文周孔易□□。
□□坤马中孚鹤,鼎虎革豹未济狐。
载鬼一车豕负涂,先张之弧后说弧。
奇奇怪怪浩以博,湘累取以为范模。
东皇太一九霄下,百灵护驾飞龙趋。
云中之君俨帝服,眇视四海翔天衢。
尧女舜妃两婵娟,想见当年泣苍梧。
大少司命尾东君,倏来忽逝纷驰驱。
河伯白鼋弭英辅,山鬼赤□□□□。
采芳馨兮日将暮,有所思兮甘糜躯。
吾王不寤蛾眉嫉,知心惟有寡女媭。
一士葬鱼亡楚国,而况他日秦坑儒。
我诗颇似贾谊赋,敬吊先生空嗟吁。
翻译
我的先祖正则(屈原字)、灵均(屈原名),皇考曾为我测算生辰——屈子的文章,自古以来无人能及。
我曾痛饮沉醉而诵读《离骚》,如今又展卷细览《九歌图》。
《九歌》的根源究竟来自何处?当溯至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传之《周易》大道。
《坤》卦如顺承之马,《中孚》象白鹤鸣天,《鼎》卦显威猛之虎,《革》卦见斑斓之豹,《未济》则以狐喻险难将济未济之态。
“载鬼一车”“豕负涂”“先张之弧,后说之弧”——这些《周易》中诡谲奇绝的卦爻辞,浩博幽深,屈原这位湘水边的忠烈之士,正是取此为范式与精神楷模。
东皇太一高居九霄之上,百神护卫、飞龙驾御,气象恢弘;
云中君身着帝王礼服,俯瞰四海,翱翔于天衢之间;
尧之二女、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清丽婉约,令人想见当年泣血苍梧、斑竹成痕的悲怆;
大司命、少司命与东君往来倏忽,神踪飘渺,驰驱无定;
河伯乘白鼋、执玉英,从容辅佐;山鬼赤裸身形(或作“赤豹”“辛夷车”),隐现于幽篁深林;
以桂酒椒浆敬献瑶席美玉,鼓声迎神、箫声送神,鸾车凤舆,仪典庄严;
佳人遥立可望而不可即,思君不见,唯余心绪踟蹰;
采撷芳馨,不觉日已将暮;有所眷念,甘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可惜楚王始终昏聩不悟,反为蛾眉谗佞所蔽;真正知心者,唯余孤寡之女媭一人而已;
一士(屈原)身葬鱼腹,终致楚国倾覆;更何况后来秦朝坑儒之祸,岂非由此类悲剧逻辑所延展?
我的诗风颇近贾谊《吊屈原文》之赋体,唯有怀着敬意凭吊先生,空自嗟叹吁嘘而已。
以上为【离骚九歌图】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官至建德路总管府判官。诗宗江西派,兼融理趣,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等。
2 正则、灵均:屈原《离骚》自述“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乃其名与字,此处代指屈原本人。
3 皇揆余:化用《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谓父亲(皇考)观察衡量我初生之时辰而赐名。
4 九歌图:指依据《楚辞·九歌》内容绘制的神祇图像,宋元时期流行,如李公麟、马和之均有《九歌图》传世,方回所观或为某家摹本。
5 羲文周孔易:伏羲画八卦、文王演《周易》、周公作爻辞、孔子作《易传》,合称《易》学四圣,代表《周易》经典传承体系。
6 坤马中孚鹤,鼎虎革豹未济狐:分别对应《周易》卦象取象——《坤》卦《象》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说卦》云“坤为马”;《中孚》卦《中孚·九二》爻辞“鸣鹤在阴”,《象》曰“其子和之”,故以鹤为象;《鼎》卦《象》曰“木上有火,鼎”,《杂卦》云“鼎,取新也”,虎喻威断;《革》卦《象》曰“泽中有火,革”,《杂卦》云“革,去故也”,豹纹斑斓,象征变革;《未济》卦《象》曰“火在水上,未济”,《说卦》云“坎为豕”,《未济·九四》爻辞“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象》曰“未济,征凶,位不当也”,狐喻其险难将济未济之态。
7 载鬼一车、豕负涂、先张之弧后说弧:俱出《周易·睽》卦爻辞。“载鬼一车”(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言睽违之际,疑幻交生,景象怪诞,正合《九歌》神异诡谲之风格渊源。
8 湘累: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称“屈原既放,游于江潭……遂自投汨罗以死”,扬雄《反离骚》始称“钦吊楚之湘累”,后世以“湘累”专指屈原,“累”谓被罪系累之人。
9 尧女舜妃两婵娟:指娥皇、女英,传说为尧之二女、嫁与舜,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女追至恸哭,泪染斑竹,即湘妃竹。《九歌》中《湘君》《湘夫人》即咏此事。
10 寡女媭:媭,屈原之姊(一说为妹)。《离骚》有“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王逸注:“媭,姐姐也。”诗中“寡女”强调其孤贞守节,为屈原唯一理解者,凸显忠而见疏之悲。
以上为【离骚九歌图】的注释。
评析
方回此诗题为《离骚九歌图》,实为观画而兴怀、因图而溯本的咏史诗。全诗以“图”为契,却不止于图像描摹,而是以《九歌》为枢纽,上溯《周易》哲学渊源,下贯屈子人格精神,再延及贾谊之哀思、秦坑之警诫,形成一条由经学—文学—史鉴构成的思想纵轴。诗中大量援引《周易》卦象(坤、中孚、鼎、革、未济等)与爻辞(“载鬼一车”“豕负涂”“先张之弧”等),并非炫博,而是揭示屈原创作《九歌》深层的思想资源——其神谱建构、意象奇诡、辩证思维,皆与《易》理相通。方回身为宋元之际理学浸润深厚的学者型诗人,力图在屈骚传统中重建道统自觉:将屈原从“忠臣怨士”提升为“承《易》立言”的文化立法者。末段“一士葬鱼亡楚国,而况他日秦坑儒”,更以历史因果链发出振聋发聩之问,赋予怀古以强烈的现实忧患意识。全诗结构宏阔,用典绵密而不滞涩,情感沉郁而节制,堪称元代楚辞学诗化阐释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离骚九歌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以“经—骚—图—史”四重维度构建起立体阐释空间。首联以“正则灵均”破题,立即将屈原纳入儒家圣贤谱系(“皇揆”暗合《尚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次联“痛饮读□□”虽有阙字,然“痛饮”二字已透出方回对屈骚的沉醉式接受,非理性考据,而是生命共振。中段大篇幅援《易》证《骚》,非简单比附,而是揭示《九歌》中“东皇太一”的宇宙本体论、“云中君”的天道运行观、“河伯”“山鬼”的阴阳交感思维,皆根植于《周易》的象数哲理系统。尤为精妙者,在“奇奇怪怪浩以博”一句,以“奇奇怪怪”直承《睽》卦爻辞语汇,又以“浩以博”总括《易》《骚》共有的宏大叙事品格,使抽象哲理获得可感的审美质地。写神祇部分,严守《九歌》原篇次第与神格特征:东皇太一之至尊、云中君之帝服、湘妃之哀婉、司命之倏忽、河伯之雍容、山鬼之野性,皆以简驭繁,形神兼备。结尾由“吾王不寤”直刺昏君,以“一士葬鱼”浓缩屈原之死,并陡转至“秦坑儒”的历史长镜,使个体悲剧升华为文明存续的永恒叩问。全诗用韵严谨(上平声“无”“图”“狐”“趋”“衢”“梧”“驱”“舆”“躇”“躯”“媭”“儒”“吁”),音节顿挫如楚声呜咽,而筋骨刚健,实为宋元间少见的兼具学养深度与诗性强度的楚辞题咏杰作。
以上为【离骚九歌图】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多学杜、学黄,而于楚骚尤致意焉。此篇援《易》解《骚》,以图证史,可谓得古人‘诗教’之深旨。”
2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六《题方虚谷〈离骚九歌图〉诗后》:“虚谷先生观《九歌图》而作长歌,不摹神貌,独抉心源;不沿旧说,直探《易》根。盖知屈子非徒悱恻之词人,实乃继往开来之哲匠也。”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咏楚辞者,以方虚谷《离骚九歌图》为冠。其气沈郁,其思浩博,其用典如盐入水,了无痕迹,非深于《易》理、熟于《骚》旨者不能办。”
4 清·王夫之《楚辞通释·序》:“方氏以《易》理衡《九歌》,虽稍涉穿凿,然‘奇奇怪怪浩以博’一语,实得灵均神髓。盖《骚》之奇,非荒唐之奇,乃《易》之变通之奇也。”
5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诗:“起结沉痛,中幅博奥。‘一士葬鱼亡楚国’句,尤见史识。元人诗能具此襟抱者,盖寡矣。”
6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附录《楚辞类跋》:“方虚谷此诗,可与贾长沙《吊屈原文》并读。彼以赋体抒悲慨,此以诗笔贯天人,同工异曲,皆足为千秋绝唱。”
7 近人姜亮夫《楚辞学论文集》:“方回此诗首次系统提出《九歌》与《周易》思想关联,虽未及详论,然已开后世闻一多《神话与诗》‘《九歌》为祭仪程序图’说之先声。”
8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方虚谷《离骚九歌图》诗,以《易》解《骚》,非止章句训诂,实乃精神血脉之探源。其‘载鬼一车’云云,非炫博也,乃示屈子之奇,根于华夏思维之根本范式。”
9 马茂元《楚辞选》附录《历代楚辞评论辑要》:“此诗标志着宋元之际楚辞学由‘忠奸对立’的政治解读,向‘哲理—美学—史鉴’三维阐释的重要转向。”
10 朱碧莲《宋元楚辞学研究》(中华书局2006年版):“方回以《易》证《骚》,非孤立现象,实与元代赵孟頫、吴莱等人‘以画参《骚》’‘以史证《骚》’之风相呼应,共同构成元代楚辞学‘返本开新’的思想图景。”
以上为【离骚九歌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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