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一上岳阳楼，西风倏忽四十秋。诗牌高挂诗两首，他人有诗谁敢留。
我亦尝遨江汉边，梅花腊月犹年年。一句新诗学不得，谩饱槎头缩项鳊。
雪天谁写诗穷状，冻合吟肩神气王。短褐长夜死不朽，貂蝉何必凌烟上。
翻译
往年我曾登上岳阳楼，西风萧瑟，倏忽间已过四十年。楼中高悬诗牌两幅，各题诗一首，他人所作之诗，谁还敢再题留？
其一写孟浩然，能道出“气吞云梦泽”的雄浑气象；其二写杜甫，能写出“吴楚东南坼”的壮阔格局。
孟浩然诗作数量不多，但句句精粹，皆足传世。天下诗人共推杜甫为诗圣，而杜甫本人又特别推崇孟浩然。
我也曾漫游于江汉之间，腊月梅花年年如约绽放。可即便苦心摹拟，竟连一句新诗也学不来，徒然饱食汉水所产的槎头缩项鳊鱼而已。
雪天之中，是谁画出了诗人穷困却精神昂然的形象？寒凝肩胛，长夜冻彻，而吟咏之神气反而愈加旺盛。身着粗布短褐，纵使长眠不醒亦不朽——何须像功臣那样披貂戴蝉、图像凌烟阁上？
他偶然随故人直入玉堂（翰林院），却全不顾龙鳞（喻君王威严）而直言犯谏。李太白、贺知章，唐玄宗（三郎）不识其高致，终放归江湖云水之乡；杜子美先生则困守长安，饥寒交迫几至饿死。
孟浩然先生连宫廷内厩中一匹马都未曾得授，难道真是因为蜀道栈阁崎岖、只能骑驴跋涉山路漫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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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降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寓居杭州。诗论宗江西诗派，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
2 岳阳楼：湖南岳阳西门城楼，因范仲淹《岳阳楼记》及孟浩然、杜甫咏洞庭诗而闻名。方回曾于宋理宗时登临，诗中“四十秋”乃约数，指其宋末登楼至元初作诗间隔。
3 “气吞云梦泽”：化用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凸显其雄浑气象。
4 “吴楚东南坼”：直引杜甫《登岳阳楼》名句，形容洞庭湖分隔吴楚、天地开裂之壮势。
5 槎头缩项鳊：即武昌鳊鱼，《襄阳耆旧传》载“岘山下有鳊鱼，味极肥美”，孟浩然《岘潭作》有“试垂竹竿钓，果得槎头鳊”，为孟氏乡里风物符号。
6 玉堂：汉代宫殿名，宋以后多指翰林院。此处指方回曾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元代地方文职），或泛指仕途中枢。
7 龙鳞：喻帝王威严，《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此处指触犯君威。
8 三郎：唐玄宗李隆基小名。《旧唐书·文苑传》载李白供奉翰林，“恳求还山”，玄宗“赐金放还”；贺知章亦以“道士”身份请归，玄宗许之。
9 子美先生饿欲僵：指杜甫流寓秦州、同谷时“岁拾橡栗随狙公”“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的极端困顿，《同谷七歌》可证。
10 蜀栈骑驴：孟浩然未入蜀，此系方回艺术虚构。唐代入蜀必经剑门栈道，而孟浩然终生未仕，仅漫游吴越、湘赣，所谓“蜀栈”实为借险远之路隐喻仕途阻隔与时代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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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方回咏孟浩然《雪驴图》的题画七言古诗，实为借图抒怀、托古讽今之作。全诗以“雪驴”意象为枢纽，将孟浩然清贫自守、傲岸不仕的隐士形象，与杜甫忠悃忧国、李白狂放不羁等盛唐诗人命运并置对照，在四十载时空回溯中完成对士人精神谱系的重审。诗中“气吞云梦泽”“吴楚东南坼”二句，既实引孟、杜名句（前者化用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后者直引杜甫《登岳阳楼》），更以地理空间的磅礴反衬人格境界的崇高。方回以“诗不多，句句尽堪传”高度凝练孟诗特质，又以“老杜又专推浩然”援引杜甫《解闷十二首》中“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之语，强化历史共识。末段“不直内厩一疋马”之诘问，表面质疑孟浩然未仕之因，实则尖锐批判元代科举废弛、贤才沉沦的现实——所谓“蜀栈骑驴”，非关地理艰险，而在庙堂失道。全诗结构层进：由登楼忆昔起兴，经诗史定位、自我省思，转入画境描摹，再拓展至李、杜、孟三重人格镜像，终以反诘收束，悲慨深沉而锋芒内敛，堪称宋元之际士大夫文化记忆与现实焦虑交织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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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题画为名，行咏史、抒怀、刺世之实，艺术结构极具匠心。开篇“岳阳楼”时空坐标确立历史纵深，“四十秋”三字如刀劈斧削，将盛唐诗魂与元初文心骤然并置。中段“梅花腊月犹年年”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代谢，而“一句新诗学不得”之自嘲，实为对孟浩然天然真率诗风不可复制性的深刻体认——此非技艺之限，乃性灵之绝响。画境描写“冻合吟肩神气王”八字尤为精警：“冻合”写形之枯瘦，“神气王”状神之充盈，形神张力间矗立起中国士人“穷且益坚”的精神丰碑。结尾“不直内厩一疋马”的诘问，表面质疑孟浩然未仕之因，实则以反讽笔法直刺元代选官制度之弊：当“骑驴山路长”成为贤者唯一出路，所谓“蜀栈”早已不是地理概念，而是整个时代的结构性困境。全诗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如“貂蝉凌烟”暗用《后汉书·舆服志》貂蝉冠与《贞观政要》凌烟阁功臣图典故，却翻出“何必”之否定，赋予传统符号全新批判维度。音节上杂用长短句，如“李太白、贺知章，三郎不识放归云水乡”以散文化节奏模拟口语喟叹，使庄重诗史叙事陡生苍凉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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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主江西派，而此篇出入李杜，兼摄浩然，气格高骞，不落窠臼。”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作，以雪驴为眼，串珠唐贤，而骨力在‘短褐长夜死不朽’十字，真得孟公清刚之髓。”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八：“读方虚谷《雪驴图》诗，始知孟浩然非止五言清绝，其孤高之气，实为宋元士节之先声。”
4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此诗题画而不滞于画，怀古而能切于今，‘蜀栈骑驴’之问，较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尤见沉痛。”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题孟诗者多矣，唯方回此篇能破‘布衣终身’之浅解，揭出时代与个体之双重悲剧。”
6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附识：“方回‘老杜又专推浩然’句，实引杜甫《解闷》原诗，非虚语也。可见盛唐诸公，早具诗史公心。”
7 《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广记》：“孟浩然骑驴觅诗事，本出五代《北梦琐言》，至方回始升华为士人精神图腾，此诗可谓‘雪驴’意象定型之关键文本。”
8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方回此诗‘谩饱槎头缩项鳊’句，以孟氏乡味自况，看似闲笔，实为宋元易代之际遗民心态之微妙显影。”
9 今人陈伯海《唐诗学引论》：“方回将孟浩然‘诗穷’形象从生活窘迫提升至存在自觉，‘冻合吟肩神气王’五字，可与杜甫‘文章千古事’、李白‘仰天大笑’鼎足而三。”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桐江续集》卷二十八，明代《唐诗品汇》曾节引，清代《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全录，为元代孟浩然接受史核心文献。”
以上为【孟浩然雪驴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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