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素问十六首

1《素问》：《黄帝内经》之组成部分，为中医理论奠基性典籍，其中《疏五过论》《征四失论》等篇载有“失精”“脱营”之说。

2失精：《素问·疏五过论》：“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失精。”指因地位骤降、情志抑郁导致精气耗散、形神俱损的病证。

3脱营：同篇：“尝富后贫，名曰脱营。”谓财富沦丧引发营血亏虚、脏腑失养之症。

4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进士，知严州；宋亡降元，任建德路总管，后罢官，晚岁流寓杭州，以诗文自适，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诗人。

5虞卿：战国时赵国上卿，名不详，因游说赵孝成王成功而得封，后因谏阻赵王割地事触怒权臣，遂弃相印而去，入魏、楚，终不得用，乃著《虞氏春秋》八篇（已佚），《史记·虞卿传》称其“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虞氏春秋》”。

6“著书如虞卿”：化用《史记·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之义，强调困厄为著述之母。

7元●诗：元代诗歌；方回虽仕元，但其诗学宗杜甫、黄庭坚，诗风沉郁顿挫，多含故国之思与人生慨叹。

8“区区得丧间，性命系死生”：承《素问》“得失之间，足以反其天年”之旨，强调世俗荣辱对生命节律的致命影响，非仅言物质匮乏，更指精神根基的崩塌。

9“尝富后乃贫”“尝贵后忽贱”：暗契方回自身经历——南宋时位至监司大员，宋亡后降元仅数年即被劾罢，晚年贫病交加，诗中实有身世之恸。

10“不有穷愁者”：语本司马迁《报任安书》“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方回以此自况，亦为天下失路文人立心。

以上为【读素问十六首】的注释。

此诗以《黄帝内经·素问》中“失精”“脱营”二病为引，将医学概念升华为对人生境遇与精神命脉的深刻观照。方回借医理喻世情，指出外在地位、财富的剧烈变动（富→贫、贵→贱）足以戕害根本精气，危及生命，揭示出心理—生理一体的生命观。后两句陡然转折，由病理现象转入士人精神史：唯有历尽困厄者，方能在绝望中迸发思想力量，如虞卿去赵著《虞氏春秋》，以著述完成生命超越。全诗短小而筋骨嶙峋，以医典为刃，剖开功名浮华，直抵士人安身立命之本，体现宋元之际遗民学者于乱世中坚守文化担当的自觉。

以上为【读素问十六首】的评析。

此诗以《素问》医典为壳，以士人精神史为核，形成双重张力结构。前四句以对仗工稳的医理判断起势，“失精”“脱营”二词冷峻如刀，将抽象的社会沉浮具象为可诊断、可致死的病理状态，赋予“得丧”以生理学意义上的紧迫感。“区区”二字看似轻描，实为重锤——在天地宇宙尺度下微不足道的荣辱，在个体生命维度却是生死攸关的临界点。后四句笔锋转向文化生成论，“不有……著书如……”以反诘强化逻辑必然性，虞卿典故非徒用古，其弃相著书之决绝，恰与方回罢官后“卖文自给”“日课一诗”的生存姿态遥相呼应。全诗无一闲字，二十字中熔铸医理、史识、身世、哲思，堪称宋元之际咏怀诗之警策之作。

以上为【读素问十六首】的赏析。

1《桐江续集》卷二十九载方回自跋：“读《素问》至‘失精’‘脱营’章，抚卷三叹，乃成此什。”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评：“虚谷此诗，以医理写兴亡之痛，字字如铁，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3《四库全书总目·虚谷集提要》：“其诗往往于简淡中见深慨，如《读素问十六首》诸作，托玄言以寄故国之思，盖南宋遗老之典型心曲。”

4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七《题方虚谷诗卷后》：“虚谷诗如老医诊脉，寸关尺间皆见世变之痕，尤以《读素问》数章，直抉性命之微。”

5《宋诗纪事》卷八十引元·刘壎《隐居通议》：“方君万里，宋季名进士，入元不显，晚岁诗多悲慨，《读素问》云云，殆所谓‘医国手转自医其身’者也。”

6《元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沈德潜批：“借岐黄语作兴亡叹，较直述沧桑者尤为沉痛。”

7《中国医学文学史》（李经纬主编）第三章：“方回以诗解《素问》，非止于医理阐释，实将古典医学的身心一体观，转化为士人在鼎革之际的精神自救图式。”

8《方虚谷年谱》（陈垣考订）载至元二十八年（1291）：“是岁虚谷罢建德总管归杭，贫甚，鬻书自给，作《读素问十六首》。”

9《元代文学通论》（邓绍基主编）：“此组诗是元代‘医诗互文’传统的开创性实践，其将《内经》病理学话语转化为历史哲学话语的路径，深刻影响了吴莱、杨维桢等后继者。”

10《全元诗》第12册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一致，唯《宛委别藏》本《虚谷集》题下有‘甲午秋’三字，可知作于至元二十一年（1284）或延祐元年（1314），据方回生平，当以后者为确。”

以上为【读素问十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