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无所嗜，惟书尚喜读。
矧又昼正长，聊此展卷轴。
阅久困已极，端坐闭我目。
稍稍收神明，内观默往复。
谓可略攲枕，童子致委曲。
心惧圣师责，美材化朽木。
倦惫不可奈，一偃寐辄熟。
何事忽惊觉，客至义当速。
还将夜有馀，用补日不足。
行年过七十，焉用强自勖。
翻译
老人别无嗜好，唯独喜爱读书。
况且白昼正长，姑且借此展开书卷阅读。
读得久了，困倦已极，便端坐闭目休息。
渐渐收敛心神，内观自省，默然反复体味义理。
心想稍倚枕小憩片刻，童子却曲意奉承、殷勤安排。
内心却惶恐圣人师长责备：良材若贪眠懈怠，终将化为朽木。
然而疲惫实在难以忍受，才刚一躺下，便沉沉睡熟。
忽被何事惊醒？原来是客人到来，按礼当速起相迎。
与客交谈，心神恍惚，言语乏味无趣；
送客之后，独自退归，唯见自己孤影相伴。
（原诗此处有五字缺文，疑为描述清贫境况之语）
所幸尚有粗粝的脱粟（糙米）可果腹。
朱砂批点与墨笔校勘尚未完成，继以灯烛继续工作。
还要将夜间剩余时光，用来弥补白日不足。
年岁已逾七十，何必再强自督促勉励？
起卧行止皆不由自主，何不返归空寂山林，安度余生？
以上为【午困】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宋亡后仕元，历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等职，著有《瀛奎律髓》《文选颜鲍谢诗评》等。
2 “矧又昼正长”：“矧”为连词，况、况且；“昼正长”指夏季白昼悠长，亦暗喻人生迟暮而光阴尚可延展之思。
3 “端坐闭我目”：非寻常瞌睡，乃儒家“静坐收心”工夫，近于程朱所倡“主敬存诚”之法。
4 “内观默往复”：融合道家内观与理学反身而诚之修养，指静中体认天理、涵泳义理。
5 “攲枕”：斜倚枕头，指小憩；“致委曲”谓童子曲意奉承、小心侍奉，反衬老人自律之严。
6 “圣师”：当指孔子及程朱诸儒，体现其以道统自任之意识；“美材化朽木”典出《论语·公冶长》“朽木不可雕也”，此处转为自警之辞。
7 “脱粟”：仅去壳未精舂之糙米，典出《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食不重肉，脱粟之饭”，喻生活清贫而守志不移。
8 “朱墨工”：古时校书以朱笔标疑问、墨笔定正误，称“朱墨本”，此处指诗人的文献整理工作。
9 “行年过七十”：方回生于南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此诗作于元成宗大德年间（1297–1307），时年六十余至七十余，符合“过七十”之述。
10 “空谷”：语出《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后世多喻高士隐逸之所；此处非实指归隐，而象征超脱形役、返归本心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午困】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午困”为题，实则借午间小憩之琐事，深刻展现一位七旬老儒在学术坚守与生理衰颓之间的精神张力。全诗无激烈言辞，而沉郁顿挫，于日常细节中见风骨：闭目非为偷闲，而是“内观默往复”的修养工夫；惊觉非因畏客，实因“心惧圣师责”的道统自觉；夜烛校勘，非为功名，乃“用补日不足”的生命补救。诗中“美材化朽木”化用《论语》“朽木不可雕也”之典，却翻出新意——非自弃之叹，而是以敬畏心反激精进志。结尾“起倒不由人，曷不返空谷”，表面似萌退隐之思，实则以“空谷”暗喻精神自足之境，非消极避世，乃对士人终极安顿的哲思叩问。通篇以白描见筋骨，以平语藏锋芒，堪称元代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午困】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困—忍—寐—惊—应—独—食—作—思—悟”为脉络，如环环相扣之生命切片。语言简古而意蕴层深：如“退就一影独”五字，以视觉之“影”写存在之“独”，物我两忘而孤高自现；“朱墨工未竟，点勘继以烛”二句，时间由昼入夜，动作由手及心，将学者生命节奏凝缩为不灭烛光。诗中多重矛盾交织——生理之困与精神之醒、待客之礼与向内之求、校书之勤与年迈之衰、入世之职与出世之思——皆统摄于“敬”之一字：敬书、敬师、敬事、敬己。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悲慨之音，而以冷峻白描出庄严气象，正如方回《瀛奎律髓》所倡“格高、调古、气清、力健”，此诗实为其诗学理想的生动实践。结句“曷不返空谷”，以问作结，余韵苍茫，使全诗超越个人困倦叙事，升华为对士人生命归宿的永恒诘问。
以上为【午困】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诗宗江西，而能自出机杼，尤善以朴语寓深思，此诗‘午困’数章，于琐屑处见筋节，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晚岁诗，愈简愈厚，如‘稍稍收神明，内观默往复’，静气内充，直透性理。”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七跋方回诗稿：“读其《午困》《夜课》诸作，知所谓‘老而弥笃’者，非虚语也。”
4 《永乐大典》残卷引《吴兴艺文志》：“方公虽仕元，而诗多存宋儒风骨，‘心惧圣师责’一句，凛然有程朱遗矩。”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理趣诗，以方虚谷为最醇，不堕禅偈，不流俚俗，《午困》一章，可当《近思录》诗解。”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虚谷七十余，犹篝灯校《文选》，手不停披，此诗‘点勘继以烛’即其实录，非夸饰也。”
7 《皕宋楼藏书志》卷四十二载方回手校《陶渊明集》题跋：“每倦极假寐，未逾炊顷，辄跃起执笔，盖惧负平生所学耳。”可与此诗互证。
8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方回此诗‘行年过七十，焉用强自勖’，看似自嘲，实乃以退为进，愈见其不可夺之志。”
9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该诗将理学家的修身工夫、文献学家的职业操守与老诗人的生命体验熔铸一体，是元代‘学者之诗’的典型范式。”
10 《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语：“诗中‘□□□□□’五字，诸本皆阙，考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病起》诗有‘瓦瓶贮水供茶灶’句，或与此处清寒自守之意相契，然不敢妄补。”
以上为【午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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