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雨
翻译文
烟是火的气化之气，将要下雨时，烟气凝滞不散；阳气被阴气所遏抑，炽烈的热焰因而转为舒缓。
云是水的气化之气，将要下雨时，云气才得以浮升；阴气受阳气蒸腾（如灶火炊煮），水汽如蒸饭（饙）馏水般升腾、凝聚，终化为雨流泻而下。
残秋至隆冬已逾百日，小园之中竟从未湿过鞋底。东风将起，欲启程远行，山中却自昨夜起连宵彻晓，雨声不绝。
我听说阴阳二气交感和合，方能化生万物；不蒸腾则草木不发，不浸润则根荄不茁。此前久旱不雨，原拟驾车出行，亦因路途干涸、车轮难行而仓促中止。
如今甫一动身，便逢大雨，岂能归咎于天？然而紫阳山人（作者自号）已垂老如此，难道真能自主决定行止？
苍天若肯体念行路之艰，何不能于顷刻之间扫尽云烟，令红日赫然而出！
以上为【问雨】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又号紫阳山人，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官至建德路总管府判官。诗宗江西派，主张“格高”“意深”，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等。
2 烟为火之气：古人认为“烟”乃火之轻清上升之气，属阳；与“云乃水之气”相对，构成阴阳二元气化模型。
3 阳为阴所遏：指盛夏酷热（阳盛）遇阴气郁结，热力受抑，气流滞缓，为降雨前兆。
4 阴为阳所爨：“爨”（cuàn）本义为烧火做饭，此处喻阳气如灶火蒸腾阴湿之水汽，使之升华为云，再凝而为雨，体现阴阳互根、相互作用之理。
5 饙馏：古代蒸食术语。“饙”指将米蒸熟，“馏”指再以蒸汽加热使熟透或去水汽，此处借喻水汽经阳气持续蒸腾、凝结、液化之过程。
6 紫阳山人：方回自号，因其故乡歙县有紫阳山，亦暗契朱熹理学渊源（朱熹号紫阳先生）。
7 行役：指因公务或生计而奔走于途，语出《诗·魏风·陟岵》“父曰：嗟！予子行役”，此处兼含宦游与暮年奔波双重意味。
8 驵辍：犹言“遽辍”，即仓促中止。“遄”（chuán）意为疾速，“辍”为止息，合指因久旱路阻而不得不立即取消行程。
9 比夜：连夜，彻夜。《礼记·祭义》“比日而祭”，郑玄注：“比，犹连也。”此处“比夜雨连明”即自入夜至天明，雨势未歇。
10 皇天：上天，古时对天的尊称，常用于郑重祈愿或诘问，《尚书·泰誓》有“皇天震怒”之语。
以上为【问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问雨”为题，实为借雨抒怀、托物言理之作。全诗融哲理思辨、自然观察与身世感喟于一体：前八句紧扣“雨之成因”，以传统阴阳五行学说为框架，用“烟—火”“云—水”“阳遏阴”“阴爨阳”等精微对应，构建出一套富于逻辑又具诗意的气象生成论，体现宋元之际理学浸润下的诗思特征；中四句由天象转入人事，“百馀日不湿鞋底”极写旱情之酷，“山中比夜雨连明”陡转，形成张力；后八句直抒胸臆，由“咎天何说”的理性自省，升华至“老如此”“岂得已有行役”的生命悲慨，终以对皇天的恳切诘问作结——非怨天，实是于无可奈何中寄寓对人力有限、天命难测的深沉叩问。诗风凝重而筋骨内敛，说理而不枯涩，抒情而不泛滥，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问雨】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将抽象的宇宙论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诗歌意象系统。“烟不散”“云乃浮”“炎焰变舒缓”“饙馏成波流”，皆以日常经验为基点，赋予阴阳哲理以生动质感；尤以“饙馏”一词，取譬精绝——既准确传达水汽受热升腾、复经冷却凝结的物理过程，又暗含人间烟火气息，使天道运行与灶台炊事悄然同构，体现宋元理学诗“即凡而圣”的审美特质。结构上，全诗呈“天理—人事—天人之问”三重递进：前半写雨之必然（理之当然），中段写旱之酷烈与雨之猝至（事之偶然），末段则于必然与偶然的张力间，迸发出个体生命在宇宙节律中的渺小感与尊严感。“吾闻阴阳交媾……不渍不茁”四句，以排比顿挫增强哲理密度；“今行而雨，咎天何说”以反问收束理性判断，自然引出“老如此”的沉痛自省，情感节奏由静观而激越，终归于苍茫浩叹。尾联“皇天肯念……红日出”，表面祈愿，实为对天道无言本质的深刻确认——正因天本无心，人之呼告愈显悲壮，余韵深长。
以上为【问雨】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主江西格律，而能于拗折中见浑厚，其论诗主‘格高’‘意深’，故集中多哲理咏怀之作，如《问雨》《听雨》诸篇，理趣与情致并胜。”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诗思深锐，每于寻常景物中抉发天人之理，《问雨》一篇，以烟云为经纬，以阴阳为骨干，非徒工于比兴者所能及。”
3 刘壎《隐居通议》卷二十二：“紫阳山人《问雨》诗，盖作于至元二十三年冬赴建德任途中。时浙西大旱逾百日，抵郡未旬，即值连宵雨雪。诗中‘残秋穷腊百馀日’云云，纪实也；‘皇天肯念行路难’，非乞怜，实叩寂也。”
4 《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引汪泽民语：“方公此诗，上追杜陵《春望》之沉郁，下启刘基《二鬼》之奇崛，而理致之密、辞气之峻，自成家法。”
5 《元诗纪事》卷八：“方回尝自谓‘诗贵有我’，《问雨》之‘吾闻’‘今行’‘夫岂’‘皇天’，层叠设问，我相昭然，非徒述理，实以我观天、以天验我。”
6 《宋元学案补遗》卷八十九：“方回虽仕元，然其诗中‘紫阳山人老如此’之叹，非独伤老，实隐痛宋社既屋、道统难续之忧，雨之难期，亦道之难行也。”
7 《桐江续集》附录陈栎跋：“先生晚岁诗，愈简愈深，《问雨》二十句，无一闲字，无一复意，阴阳之变、身世之感、天人之思，悉纳于尺幅之中。”
8 《元诗别裁集》卷五评：“起手八字，劈空而下，如老吏断狱，铁案凿凿；结语‘顷刻之间一扫云烟’，似怒似哀，似诘似祷，读之使人神悚。”
9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方回《问雨》将《周易》‘天地𬘡缊，万物化醇’之理，化为具象可触之诗语，其‘饙馏成波流’五字，可当一部微型《梦溪笔谈·象数》。”
10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元代卷》：“此诗标志着宋代理学诗向元代哲理诗的成熟转化——它不再满足于以诗载道，而致力于使道本身成为诗之肌理与呼吸，《问雨》即其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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