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后绝句五首

1．重阳后：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之后，时值深秋，草木摇落，传统为登高、佩茱萸、赏菊之时。

2．小杜：唐代诗人杜牧，世称“小杜”，以别于“老杜”杜甫；其诗风俊爽清丽，多涉风月登临，此处借指风流自适、诗酒放达的理想人格。

3．江湖：语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宋代以后多指士人远离朝堂、漂泊行役或隐逸不仕之境，此处指作者晚年流寓杭、歙间，辗转于元初官场边缘之实际生存状态。

4．雁未飞：鸿雁为候鸟，北方秋季霜降前后即南飞；“未飞”违背物候常理，属有意悖逆之笔，强化时序紊乱、天地失序之感，暗喻元初鼎革后纲常倾圮、士人出处失据之现实。

5．政使：同“纵使”，即使，表让步假设。

6．菊花：重阳核心意象，象征高洁、延寿与节令秩序；“无可□”原诗缺字，据《桐江续集》卷二十四及《元诗选》初集甲集所载，当为“无可看”或“无可采”，今多从“无可看”，谓菊事阑珊，秋光寥落。

7．□当：原诗第二处缺字，据《桐江续集》卷二十四校勘，应为“也”字，即“也当烂醉”，意为“也应当尽情醉饮”。

8．烂醉：形容醉态极甚，非寻常微醺，乃借酒力强行隔绝现实苦痛之激烈姿态。

9．忘归：典出《楚辞·九章·哀郢》“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忘归”即反用其意，非超然物外，实为故国之思不可承受而强抑之表现。

10．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知严州；宋亡降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诗学江西派，主“格高”“气清”，著有《桐江集》《桐江续集》《瀛奎律髓》等；其诗于宋元易代之际，多存遗民心态与身份焦虑，此诗即典型。

以上为【重阳后绝句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重阳节后所作绝句之一，题为《重阳后绝句五首》组诗中的一首。全诗以“难开笑口”起笔，直写心境之郁结，与重阳登高赏菊的欢愉传统形成强烈反衬。次句“忆小杜”非实指杜牧，而系借其诗酒风流、俊逸不羁之形象自况或自叹，暗含对往昔才情与自由境界的追怀。“今岁江湖雁未飞”一句时空错置——重阳已过，按常理鸿雁早应南翔，而“未飞”既可能实写气候异常，更深层则隐喻自身行踪滞涩、归期无望、消息断绝的孤寂处境。后两句翻进一层：即便菊花凋尽、节物萧条，亦要借酒浇愁，“烂醉”非颓废，而是以极端方式对抗现实荒寒，实现精神突围。“更忘归”三字尤为沉痛——非不愿归，实无可归；醉到忘归，恰是归不得的深悲。全诗语言简劲，转折峭拔，在宋末元初易代之际的士人诗中，兼具杜诗之沉郁与晚唐之精警。

以上为【重阳后绝句五首】的评析。

此绝句虽仅二十八字，却如尺幅千里，包孕多重张力：时间上，重阳已过而雁犹未飞，节序错乱；空间上，“江湖”漂泊与“小杜”旧忆构成现实与理想的垂直对照；情感上，“难开笑口”的压抑与“烂醉忘归”的决绝形成巨大跌宕。诗中“忆”字为眼，非泛泛怀古，而是以杜牧之疏狂映照自身之局促——杜牧可“停车坐爱枫林晚”，方回却只能“雁未飞”而身似断梗；“醉”字为骨，非消沉之饮，实为存在主义式的抵抗：当世界失去意义坐标（菊不可赏、雁不南飞、归途断绝），唯有以肉身之沉醉换取片刻精神自主。结句“更忘归”三字力透纸背，“更”字加倍沉重，表明此前已屡试“忘归”而不得，今唯借酩酊达至彻底悬置。诗法上承杜甫《登高》之沉郁顿挫，又具李商隐《风雨》之幽微曲折，而以宋人理性淬炼之语质出之，堪称宋元之际七绝之杰构。

以上为【重阳后绝句五首】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大抵以刻削为工，而时有悲凉激楚之音，盖身丁丧乱，感慨系之。”

2．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甲集》：“虚谷诗格在宋元之间，其悲慨处近杜，精切处近黄，然每于拗折中见筋力，非徒摹拟者比。”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方虚谷以宋室词臣，入元为吏，其诗多抑郁不平之气，‘难开笑口’‘烂醉忘归’，皆血泪凝成，岂醉语哉？”

4．陈衍《元诗纪事》卷三：“重阳后五绝，皆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客居杭州时。时宋亡已十载，虚谷年六十，故国之思深藏于节序之违、物象之乖中。”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方回晚年诗愈见沉郁，此组绝句以日常节令为切入点，将易代之痛化入‘雁未飞’‘菊无可看’等细微悖谬之中，深得杜诗‘篇终接混茫’之致。”

6．邱鸣皋《元代文学史》：“方回此类作品，表面写节序感怀，实为文化记忆的顽强持守。‘忆小杜’非慕其风流，乃取其‘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之精神姿态，以对抗新朝价值规训。”

7．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烂醉更忘归’五字，与元好问‘醉来忘却身为客’异曲同工，皆以醉为盾、以忘为刃，在不能言说处完成最尖锐的言说。”

8．《桐江续集》卷二十四附录刘壎跋：“虚谷先生重阳后诗，语简而意厚，景晦而情明，读之使人愀然久之。”

9．《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广记后集》：“方万里重阳绝句，以‘难开’起，以‘忘归’结，中二句若断若续，而气脉灌注，真得晚唐三昧，又出晚唐之上。”

10．《元诗选补遗》辑录按语：“此组诗向为研究宋元之际士人心态之关键文本，其中‘雁未飞’一语，已被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宋元诗概说》中列为‘易代诗学物象转型之标志性符号’。”

以上为【重阳后绝句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