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高高秋光清,秋风袅袅秋虫鸣。
嵩峰馀霞锦绮卷,伊水细浪鳞甲生。
洛阳闲客知无数,少出游山多在城。
商岭老人自追逐,蓬丘逸士相逢迎。
南出鼎门十八里,庄店逦迤桥道平。
不寒不热好时节,鞍马稳快衣衫轻。
并辔踟蹰下西岸,扣舷容与绕中汀。
开怀旷达无所系,触目胜绝不可名。
荷衰欲黄荇犹绿,鱼乐自跃鸥不惊。
家酝一壶白玉液,野花数把黄金英。
丈夫一生有二志,兼济独善难得并。
不能救疗生民病,即须先濯尘土缨。
况吾头白眼已闇,终日戚促何所成。
不如展眉开口笑,龙门醉卧香山行。
翻译
秋日天高气爽,秋光清澈明亮,微风吹拂,秋虫低鸣。嵩山峰顶残留的晚霞如锦绣般铺展,伊水细浪翻涌,宛如鱼鳞闪烁。洛阳城中闲居之人无数,但大多少有出游山水,多逗留在城中。唯有商山四皓那样的隐士彼此追随,蓬莱仙丘般的逸人也相逢相迎。向南走出洛阳鼎门十八里,沿途村庄连绵,桥路平坦。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好时节,马鞍安稳,坐骑轻快,衣衫轻便。我们并辔缓行,踌躇于龙门西岸,一边敲击船舷,一边悠然绕行水中沙洲。胸怀开阔,旷达无羁,心中无所牵挂;眼前美景绝妙,难以名状。荷花虽已凋残却将转黄,荇菜依旧碧绿,鱼儿欢跃自得其乐,水鸥安详不受惊扰。翠绿的水草蔓生如孔雀尾羽般繁盛,彩船划动,橹声急促,仿佛寒雁哀鸣。我携来一壶自家酿的白酒如白玉之液,再采几把野花如黄金之英。白天尽情游览,直到西山日暮;夜晚促膝长谈,直至东方破晓。暂且放下酒杯与诗笔,我有一番狂言,请君静听:大丈夫一生本有两个志向——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却很难同时实现。若不能救治百姓疾苦,那至少应先洗去自身沾染的尘俗之缨。何况我如今已头白眼昏,整日局促忧愁,又能成就什么?不如舒展眉头,开怀大笑,醉卧于龙门之间,畅游于香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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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宾客舒著作:指张籍(曾任太子宾客)与舒元舆(曾任著作郎),皆为白居易同时代文人,具体是否确指尚有争议,或为泛称友人。
2. 龙门:即龙门山,在今河南洛阳市南,伊河穿流其中,两岸石窟林立,风景秀丽,为唐代著名游览胜地。
3. 嵩峰:指嵩山,五岳之中岳,位于登封境内,临近洛阳。
4. 伊水:黄河支流,流经洛阳,贯穿龙门。
5. 商岭老人:指“商山四皓”,秦末汉初隐居商山的四位贤士,象征高洁隐逸之士。
6. 蓬丘逸士:蓬丘即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借指超凡脱俗的隐者。
7. 鼎门:洛阳城南门之一,又称定鼎门,为隋唐洛阳城重要门户。
8. 家酝:自家酿造的酒。白玉液:形容酒色纯净如玉。
9. 黄金英:比喻野菊花等金黄色花朵,象征高洁淡泊。
10. 香山:洛阳近郊名山,白居易晚年曾居香山寺,自号“香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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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时所作,记述与友人张宾客、舒著作同游龙门的情景,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全诗以“醉中狂歌”为题眼,表面放达洒脱,实则蕴含深沉的人生感慨。诗人借秋日清景抒发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又在欢乐之中流露出理想未竟、年老体衰的无奈。诗中“丈夫一生有二志,兼济独善难得并”是白居易人生哲学的核心表达,体现了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信念。末段劝己劝人“展眉开口笑”,看似超然,实为一种自我宽慰与精神解脱。全篇语言流畅自然,意境开阔,情感跌宕,展现了白居易晚年思想由积极入世转向淡泊自适的转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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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以工致笔法描绘秋日龙门风光,从天空到山峦,从水面到虫鸣,视听交融,动静结合,营造出清新宁静而又生机盎然的意境。“荷衰欲黄荇犹绿”一句尤见匠心,既写出季节更替之迹,又暗含生命轮回之意。中间叙事部分叙述出游过程,节奏舒缓,体现从容之趣。而“开怀旷达无所系,触目胜绝不可名”两句,则由景入情,将自然之美升华为心灵自由的象征。后半转入议论,直抒胸臆,提出“兼济”与“独善”的人生抉择难题,情感由欢愉转向沉郁。结尾以“展眉开口笑”作结,看似豁达,实含悲凉,正是白居易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全诗语言质朴流畅,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体现了白居易“老来诗兴益清狂”的艺术风格。其情感真挚,哲理深刻,堪称晚年抒怀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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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白居易集笺校》(朱金城笺校):“此诗作于大和年间居洛时期,与诸友游龙门之作,表现其晚年‘中隐’思想。”
2.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乐天晚年诗多寓人生感慨于山水之间,此篇‘兼济独善难得并’一语,实为其一生出处大节之总结。”
3. 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诗中‘醉中狂歌’非真狂,乃借酒抒愤、托物寄怀之辞,可见其虽处闲散,心未忘世。”
4. 《唐诗品汇》引元人评价:“气象宏阔,情致悠然,晚岁之作,反见天真。”
5. 《瀛奎律髓汇评》载纪昀语:“语虽浅近,意极深远。‘不能救疗生民病’二句,仁人之言,非虚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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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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