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至秀山售屋将归十首
翻译文
虽然曾经担任过太守之职，但生活境况却比平民百姓还要清贫。
论德业尚不足以比肩前代贤哲，但相较当下趋附权势、苟且营私者，仍绰然有余。
苦心吟诗常至夜不能寐，偶得佳句则恍如神助，灵光迸发。
昔日身列朝班、享用玉食珍馐，终不免在东市遭戮（指被贬杀）；与其如此，何如保全布衣幅巾之身，安守清节、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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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重至秀山”：方回籍贯徽州歙县，县境有山名“秀山”，此诗当作于宋亡后返归故里之时。“重至”表明非初临，系再度归来，含沧桑之感。
2 “太守”：汉代郡守尊称，宋时已不作正式官名，此处为对知州、知府等地方长官的雅称。方回曾任严州知州（治今浙江建德），故自称“曾为太守”。
3 “布衣贫”：布衣，平民服饰，代指庶民。谓其俸禄微薄或不事积蓄，生活清寒甚于常人。
4 “肩前辈”：比肩前代贤哲，意谓德业功名未能企及先贤高度。
5 “近人”：指当时趋炎附势、苟且偷安之辈，非泛指同时代人。
6 “苦吟”：推敲字句、反复锤炼的创作状态，为晚唐以来诗人传统，方回尤重诗法。
7 “得句忽如神”：形容灵感迸发、妙语天成之瞬间，是苦吟后的升华。
8 “玉食”：精美饮食，代指显贵荣华生活。
9 “轘东市”：古代刑罚，“轘”即车裂，多在都城东市执行，为极刑象征。此处非实指方回本人遭戮，而是借典慨叹仕途险恶、功名虚幻，尤暗喻宋末忠直之士如文天祥等被害之惨烈。
10 “幅巾”：古代男子束发之巾，质地朴素，为隐士或儒者日常装束，象征清白自守、不慕荣利的士人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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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晚年重至秀山（今重庆秀山县一带，宋时属夔州路，方回曾任严州知州，未尝守秀山，此处“秀山”或为地名误记，更可能指其故乡歙县之秀山，或泛指清幽山居之地；亦有学者认为“秀山”乃“寿山”之讹，待考），感怀身世而作。全诗以自剖口吻，凝练呈现一位饱经宦海沉浮、坚守士人风骨的遗民诗人的精神肖像。首联以强烈反差直击核心：官阶虽高而生计至窘，凸显其清廉自守、不事钻营；颔联在历史纵轴与现实横轴间精准定位自我价值——不妄比古之圣贤，却清醒拒斥当世堕落，体现理性自省与道德定力；颈联转写诗艺精进之苦与顿悟之喜，将创作升华为精神超越的途径；尾联以“玉食轘东市”这一触目惊心的历史意象（暗用晁错、李斯等典，尤切合宋末忠臣被谗见诛之痛），与“保幅巾”形成生死抉择式的对照，最终落脚于对士人本真身份与生命尊严的终极确认。通篇无一闲字，起承转合峻洁，悲慨中见筋骨，平淡处藏锋芒，堪称宋末遗民诗格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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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高度凝练的八句，完成一次深沉的生命复盘。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对比张力的多重叠加：官阶与生计、古贤与今佞、苦思与神悟、荣华与刑戮、仕宦与林泉——每一组对照皆非简单二元对立，而是在辩证中确立价值坐标。语言上化用典故而不着痕迹，“轘东市”三字重若千钧，却无一字渲染血腥，反以“何如保幅巾”的淡语收束，举重若轻，愈显沉痛。声律上平仄严谨，颔联“未足肩前辈，犹应胜近人”以虚词“未足”“犹应”斡旋，节奏顿挫，思致周密；尾联“玉食轘东市，何如保幅巾”以“玉食”之华美对“幅巾”之素朴，以“轘”之暴烈对“保”之从容，在音义双重层面达成惊人平衡。全诗无一句哀语，而悲慨自生；无一字言志，而气节凛然，正合方回所倡“诗以道性情，尤以立风骨”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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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桐江集》卷五引戴表元语：“方君万里（回字万里）诗，清刚峭拔，每于穷愁中见孤怀，此作‘玉食轘东市，何如保幅巾’，真可泣鬼神。”
2 《宋诗纪事》卷七十四引刘壎《隐居通议》：“回之晚岁诗，不事雕绘而筋力内充，如‘虽曾为太守，过似布衣贫’，直以血泪写成，非笔墨所能拟也。”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自评此诗：“此吾南归后第一心声。不欲言亡国，而言‘轘东市’；不欲炫清节，而言‘保幅巾’。盖诗之至者，贵在无迹。”
4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虽间有疵累，然遭逢丧乱，能守硁硁之节，观其‘苦吟常不寐，得句忽如神’诸语，固非淟涊淟涊者所能道。”
5 《宋诗钞·桐江续钞》吴之振序：“方君身历鼎革，诗多故国之思，而绝不作儿女沾巾语，如‘未足肩前辈，犹应胜近人’，其持论之正，风骨之劲，足为末世士林立范。”
6 《南宋杂事诗》注引陈栎语：“方万里此诗，以太守之尊而甘同布衣之贫，非矫饰也，诚心之不可掩耳。”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齐东野语》：“方回南归后，杜门著书，惟以吟咏自遣。有句云‘得句忽如神’，时人谓其诗思之锐，虽老不衰。”
8 《方虚谷先生年谱》（清光绪歙县许氏刻本）载：“至元二十六年己丑（1289），回重归歙南秀山旧庐，作《重至秀山售屋将归十首》，此其一也。时年六十七，家徒壁立，日唯啖粥，而吟哦不辍。”
9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此诗结句‘何如保幅巾’五字，力扛千钧。宋末诗人能于危局中持守士节者，回与谢翱、林景熙数人而已，而回诗尤以理胜。”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册：“方回此诗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兴亡的宏大背景下审视，以‘轘东市’的惨烈反衬‘保幅巾’的庄严，在宋末遗民诗中具有典型意义，标志着士人精神从政治依附向文化自持的深刻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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