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梦十首
翻译文
为自身生计尚且无暇顾及，又怎能顾得上为子孙谋划？
我已年老，本就该多病；痴愚之人，又岂能真正体味忧愁？
从管孔中窥天，便以为天很小；用绳索牵挽太阳，终究难留时光。
将要骑马远行，言语却如此鄙陋粗俗；苍茫暮色中，我独自走下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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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身谋：为自己生计、前途谋划。《孟子·离娄下》：“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此处指个人安身立命之计。
2. 子孙谋：为后代筹划，典出杜甫《遣兴》“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亦含对家族延续之忧思。
3. 我老宜多病：语出《礼记·曲礼上》“七十曰老，而传”，宋人常以七十为老境，方回生于1227年，作此诗约在元初（1280年前后），已逾古稀，故云。
4. 管窥天谓小：化用《庄子·秋水》“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及《淮南子·说林训》“管中窥天，所见不过数寸”，喻视野狭隘而妄断宏大。
5. 绳挽日难留：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又《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以“绳挽”拟人力挽天时之徒劳，极言光阴不可驻。
6. 将骑：即将乘马出行，暗指应召或赴任。方回宋亡后仕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被荐为建德路总管府推官，诗中或隐指此际矛盾心境。
7. 言何猥：言语何其鄙陋、粗俗。“猥”字罕见入诗，具强烈贬抑感，《说文》：“猥，犬吠声。从犬畏声。”引申为鄙贱、琐屑、不堪。此处直斥己言之失态，实为愤懑郁结之爆发。
8. 苍茫：空阔辽远、暮色弥漫之状，见杜甫《咏怀古迹》“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亦承其苍凉意境。
9. 白楼：或为实指建德路治所（今浙江建德）某处楼阁，亦或取“白”之素净、寂灭义，暗喻超脱或终局。宋元之际文人常用“白楼”“白社”代指清贫守节之所，如王禹偁有“白社生涯不染尘”句。
10. 怪梦十首：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四收录，为元初所作组诗，非记实梦境，乃借“梦”为名，抒写易代之际士人精神撕裂、价值幻灭之非常体验，与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之“铁马冰河入梦来”异曲同工而更趋晦涩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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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怪梦十首》组诗之一，题曰“怪梦”，实则借梦境之荒诞反照现实之沉痛。全篇以自嘲口吻写衰老、困顿、无力与清醒的苦闷：首联直揭生存窘迫与代际焦虑的断裂；颔联以“老宜多病”“痴人岂识愁”形成悖论式表达——表面自贬，实则凸显常人不识之深愁；颈联“管窥”“绳挽”二典化用精警，一写认知局限，一写时间不可逆，哲思沉郁；尾联“将骑言何猥”语意陡峭，“猥”字刺目，暗喻出仕之屈辱或行役之不堪，“下白楼”收束于苍茫孤影，余味萧瑟。通篇无一“梦”字，而恍惚迷离、虚实交杂，正得“怪梦”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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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承载巨大历史张力。前四句层层递进：从生存焦灼（身谋不暇）到伦理悬置（子孙谋无着），从生理衰颓（老宜多病）到精神隔膜（痴人岂识愁），完成个体存在困境的立体剖示。后四句转入哲理观照与空间收束：“管窥”“绳挽”以两个微小动作对抗无限时空，凸显人类理性的悲壮局限；末二句骤然拉回现实场景，“将骑”之动与“下白楼”之静构成强烈张力，“猥”字如刃劈开温雅诗语传统，使全诗在古典形式中迸发近世存在主义式的尖锐质问。语言上，方回善用拗句与冷字（如“猥”“白”），避熟就生，拒斥圆熟，恰与“怪梦”之题相契——非梦之光怪，实乃心之嶙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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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多凄厉激楚，盖身丁丧乱，出处失据，故语每愤恚，不复循唐人格律。”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方回诗骨清癯，思致刻深，尤长于五言古近体。《怪梦十首》诸作，以梦为帜，实录黍离之悲，非虚语也。”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回以宋室遗老，强仕于元，其诗‘身谋曾不暇’云云，盖自忏自伤，读之使人哽咽。”
4.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方回《怪梦》诸章，语似荒唐，意实沉痛。‘管窥天谓小，绳挽日难留’，真千古叹逝绝唱。”
5. 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将骑言何猥’一句，‘猥’字惊心动魄，将仕元之耻感、言说之失语、人格之撕裂，尽凝于此一字，可谓炼字入骨。”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方回晚年诗多用险韵僻字，以奇崛矫宋末平弱之习，《怪梦十首》即典型，然奇非为奇，实乃血泪所凝。”
7.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跋方万里诗稿》：“方君诗如寒涧孤松，虽枝干槎枒，而根盘石罅，自有生气。《怪梦》之作，尤见其心未死。”
8.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诗唯方万里、戴表元差可称大家。万里《怪梦》十章，托梦言志，沉郁顿挫，直追杜陵。”
9.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引元人笔记：“方万里尝语人曰：‘吾诗不求工，但求真。真则虽怪不诬。’《怪梦》之‘怪’，正在其真。”
10. 《永乐大典》残卷引《吴兴续志》：“方回晚岁诗多幽忧之思，《怪梦》诸什，邑人传诵，谓‘读之如履霜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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