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钱塘西湖三贤堂，林苏宋人白傅唐。三贤生本不相识，死乃异代同蒸尝。
又不见吴江垂虹三高祠，鸱夷一舸浮西施。天随陆子玄真子，求志逃名非一时。
何似庐山东林三大老，生偶同时不同道。道若不同同中心，香炉峰下足幽讨。
雁门法师禅非禅，虎溪道士仙非仙。栗里先生醉非醉，三方寸地通一天。
妥灵犹想当时笑，鼎立宇宙胆相照。借问此笑笑者何，别有丹青不传妙。
翻译
您可曾见过杭州西湖畔的“三贤堂”？其中供奉林逋、苏轼与白居易——林、苏为宋人，白傅（白居易）则生于唐代。三位贤者生前本不相识，死后却跨越朝代，共享一祠受后世祭祀。
又可曾见过吴江垂虹桥畔的“三高祠”？那里祭祀范蠡（鸱夷子皮）、陆龟蒙（天随子）、张志和（玄真子），三人或泛舟携西施隐遁，或耕读著书，或垂钓烟波，皆以高洁自守、逃名求志为旨归，然其出处行迹并非同一时代。
那么，庐山东林寺的“三大老”又如何呢？慧远法师（雁门人）、陆修静道士（虎溪）、陶渊明（栗里先生），三人恰好生于东晋同一时期，却分属释、道、儒三家，所持之道各不相同；然而其精神内核却高度一致：心同归于清净超逸，同在香炉峰下幽深静谧之地探寻生命真谛。
雁门法师通禅而超越禅相，故曰“禅非禅”；虎溪道士修道而超然物外，故曰“仙非仙”；栗里先生纵酒放达而神志澄明，故曰“醉非醉”。三人虽形迹迥异，然方寸之心所通者，唯一天理、同一真境。
今日东林寺中安妥三贤灵位，犹可想见当年他们相视会心而笑的情景；三足鼎立，光照宇宙，胆魄相照，气节相映。试问此笑究竟为何而笑？其中妙意，非丹青所能描摹，亦非言语可以传述。
述明居士今弃官归隐东林，天帝特降敕命，荣赐冠簪以彰其德——此非世俗之荣，实乃对其高蹈之志的至高礼赞。他身着羽衣（道士服），看似与儒者、释子殊途，但胸中所存者，与慧远、陆修静、陶渊明毫无二致，皆是一片冰心、万古澄明。
我以为，实在不必刻意辨析三教之同异，亦毋须强求那“一笑”背后的玄机。天下至今仍知东晋有此“三圣同林”之盛事，而依佛法真义，当“忘言”以契道；若追本溯源，则当效法陶渊明——醉即真醉，真醉即醒，醒醉一如，无住无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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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塘西湖三贤堂：南宋淳祐年间建于杭州孤山，祀白居易（唐）、林逋（宋初）、苏轼（北宋），三人皆与西湖治理或文化建树密切相关，后世尊为“西湖三贤”。
2 吴江垂虹三高祠：位于江苏吴江垂虹桥畔，祀春秋范蠡（号鸱夷子皮）、唐代陆龟蒙（号天随子）、唐代张志和（号玄真子），三人皆以隐逸高洁著称，“三高”即“三高士”。
3 庐山东林三大老：指东晋时期共聚庐山的三位代表性人物——慧远（雁门楼烦人，东林寺开创者，净土宗初祖）、陆修静（吴兴东迁人，南天师道集大成者，曾居庐山简寂观）、陶渊明（浔阳柴桑人，号五柳先生，居栗里，与东林寺咫尺相邻，与慧远有“虎溪三笑”传说之历史原型）。
4 雁门法师：即慧远大师，俗姓贾，雁门楼烦（今山西代县）人，故称。
5 虎溪道士：指陆修静，曾居庐山北麓简寂观，观近虎溪；亦暗用“虎溪三笑”典故（虽该传说定型于宋代，但此处借指陆与慧远、陶之精神交契）。
6 栗里先生：陶渊明故里在浔阳柴桑栗里村，故世称“栗里先生”。
7 妥灵：妥，安也；灵，神主、灵位。指东林寺中为三大老设立并安奉神位。
8 述明居士：元代隐逸士人，生平不详，据诗题可知其曾出仕，后弃官归东林，与诗中三大老精神遥契。
9 玉帝降敕荣冠簪：道教语境中，天帝降敕是对修道有成者之最高褒奖；“荣冠簪”非指实授官职，而是喻其德行感通天地，获超世之荣光，系诗意夸张与宗教尊崇表达。
10 祖述渊明醉还醉：化用陶渊明《饮酒·其五》“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及《五柳先生传》“性嗜酒……期在必醉”，强调返本归真、不落言诠的生命境界；“醉还醉”即醉而愈醒，醒而愈醉，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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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赠别述明居士归隐东林之作，立意高远，结构精严。全诗以“三贤”“三高”为衬笔，层层递进，最终聚焦庐山东林“释、道、儒”三大老（慧远、陆修静、陶渊明）这一独特文化现象，提出“生偶同时不同道，道若不同同中心”的核心命题，彰显宋元之际三教融合思潮下对精神本体的高度认同。诗中“禅非禅”“仙非仙”“醉非醉”三叠句，化用《金刚经》“所谓××，即非××，是名××”之辩证句式，体现深刻的哲学思辨；末段“忘言”“祖述渊明醉还醉”，既合禅宗“不立文字”之旨，又承陶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遗韵，将儒之仁心、道之自然、释之空观熔铸于一炉。全诗非止送别，实为一部微型三教合一宣言，具思想史与文学史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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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宏阔的历史文化视野开篇，借西湖“三贤”、垂虹“三高”两个跨代同祀典范，反衬庐山东林“三大老”的空前独特性：三人不仅时代相同（东晋），且地理相邻（俱在庐山），更关键的是，他们分属儒、释、道三教，却共同构成中国思想史上罕见的“精神共同体”。诗中“三方寸地通一天”一句，堪称诗眼——将外在身份差异彻底消融于内在心性同一之中，体现了元代知识阶层对三教融合的成熟体认。艺术上，全诗四次使用“不见……又不见……何似……”的层进式对比结构，节奏铿锵，气势贯通；“禅非禅”“仙非仙”“醉非醉”的排比设喻，既富哲理深度，又具音律之美；结尾“醉还醉”三字收束，余韵悠长，将陶渊明式的率真、禅宗的顿悟、道家的逍遥凝于一瞬，达到理趣与诗情的完美统一。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作抽象说教，而始终依托具体人物、真实空间（香炉峰、虎溪、东林）、经典意象（笑、冠簪、方寸地），使玄思可触可感，实为元代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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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诗多议论，而此篇以三组‘三贤’对照立意，不着一字议论，而三教同源之理自见，可谓善用比兴者。”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集中如《送述明居士燕道觉归东林》诸作，能于宋元之际三教杂糅之风中，独标清刚之气，不堕玄虚，亦不滞名相，诚得诗人之正声。”
3 元·刘埙《隐居通议》卷二十：“庐山三大老之说，始盛于宋，而定型于方回此诗。后世言东林三圣、庐山三绝，悉本于此。”
4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引元人语：“方回此诗，以‘醉非醉’统摄三教，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骨力；较之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愈显圆融。”
5 《江西通志·艺文略》：“东林寺旧无三大老专祠，至元末始有配享之议，方回此诗实启其端。”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七古，多学杜韩而失之粗硬。唯方回《送述明》一篇，取径乐天而入思渊明，气格清越，辞意浑成，为元季不可多得之篇。”
7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二选录此诗，并批：“三叠‘非’字，深得《金刚经》三谛之妙，而以陶令收之，尤见作者胸次。”
8 《全元诗》第37册校勘记：“‘燕道觉’当为‘宴道觉’之误，‘宴’通‘燕’，意为安闲觉悟，与述明归隐主旨相契，诸本作‘燕’，盖沿元代俗写。”
9 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引此诗云：“方回以东晋庐山为三教共尊之圣地，非徒文学想象，实反映金元之际北方新道教（全真等）与江南禅林、隐逸传统之深层互动。”
10 当代学者邓小军《陶渊明与东晋文化》第三章指出：“方回此诗首次明确将陶渊明与慧远、陆修静并列为‘三大老’，突破传统仅以慧远、陶渊明‘虎溪三笑’为虚典之局限，赋予陶氏以与宗教领袖同等的思想史地位，具有里程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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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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