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城三首 · 其三

碧城：道教传为元始天尊之所居，後引申指仙人、道隐、女冠居处。《太平御览·卷六七四》引《上清经》：“元始天尊居紫雲之胭，碧霞为城。”

七夕：七月七日夜，诗人以牛郎织女相会比喻他与情侣的幽会。

洞房：指女性居处。

箔：帘子。

“玉轮顾兔初生魄”句：《楚辞·天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尚书·康诰》“惟三月哉生魄”传：“始生魄，月十六日明消而魄生。”此以月中有顾兔初生隐喻女方有孕。

铁网珊瑚：亦称珊瑚网，铁制，沉水底以纹取珊瑚。《本草》：“珊瑚似玉，红润，生海底盘石上。海人先作铁网沉水底，贯中而生，绞网出之。”

未有枝：言未得珊瑚，此喻终未得与女冠相携。

神方：致神之方，即神奇之术。沈约《郊居赋》：“冀神方之可请。”

驻景：留驻景光，指驻颜。

凤纸：金凤纸，帝王所用，道家青词亦用之。

1. 《碧城三首》：李商隐借道教女冠（女道士）生活为题材的组诗，实则寄托其对某位女性（或为宫人、或为恋人）的隐秘情思。“碧城”指道教仙境，《太平御览》载“元始天尊居紫云之阙，碧霞之城”。

2. 七夕：农历七月七日，传说牛郎织女于此日相会，诗中借指男女密约之期。

3. 洞房帘箔：指女冠所居道观中的闺房，帘箔低垂象征幽闭与隔绝。

4. 玉轮顾兔：月亮别称。“顾兔”出自《楚辞·天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古人以为月中有兔。

5. 初生魄：指新月初现微光。“魄”为月光之实体，古以“生魄”指月初二三日后月见光。

6. 铁网珊瑚：典出《本草拾遗》，言海中珊瑚极难得，须以铁网沉海采捞。此处喻珍贵而难以获取之物，或指爱情尚未成形。

7. 检与神方教驻景：“检”为寻得；“驻景”即留住时光。“神方”指道教延年驻颜之术。

8. 凤纸：饰有凤凰纹样的精美纸张，常用于书写情书或道教符箓。

9. 武皇内传：即《汉武帝内传》，道教典籍，记西王母降临汉宫、授武帝仙药之事，暗喻仙凡相通。

10. 莫道人间总不知：意谓此类仙凡秘事虽隐秘，但典籍有载，并非无人知晓，暗含诗人坚信己情之真实与可传。

以上为【碧城三首 · 其三】的注释。

作者于文宗大和三年至五年（公元827年-公元829年）学仙玉阳山，与女冠（或即宋华阳氏）有一段恋情，这组诗即写于这一时期。《碧城三首》反映的是唐代一些地位、身份特殊的年轻女子的生活。她们身居道观，本应遵守教规，超尘出世，但人性既难泯灭，又因出身高贵，道观建筑与门禁比较幽深隐秘，而管理却相对松驰，故在道教允许男女共处同修的条件下，发生恋爱情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李商隐与女冠恋爱之迹，对此种生活不但熟悉，而且深有体会，诗中所写，是他的观察，更有他的思考乃至同情的忧虑。

七律组诗《碧城三首》是李商隐诗最难懂的篇章之一，历来众说纷纭。清代姚培谦认为是“君门难进之词”（《李义山诗集笺》）；朱彝尊谓，第三首末联的“武皇”，唐人常用来指玄宗，应是讽刺唐明皇和杨贵妃；纪昀认为三首都是寓言，然所寓之意则不甚可知；明代胡震亨则认为：“此似咏唐时贵主事。唐初公主多自请出家，与二教（指佛教、道教）人媟近。商隐同时如文安、浔阳、平恩、邵阳、永嘉、永安、义昌、安康诸主，皆先後丐为道士，筑观在外。史即不言他丑，于防闲复行召入，颇著微词。”（《李义山诗集辑评》）程梦星、冯浩、张采田等均赞同此说，认为朱氏之说未免迂曲。其实，第三首末联云：“《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两句讽刺意味非常明显；而“莫道”云云，又似非指明皇而言，因为他和杨贵妃的事，在唐代是人所共知的，李商隐之前，白居易的《长恨歌》、陈鸿的《长恨歌传》，早就明白写过；而且全诗三首的主人公都是女子，似以胡震亨说较为可信。

这是《碧城三首》的第三首，与前二首相连，均与玉阳山恋情有关。《唐音戊签》以为“初瓜写嫩”；《曝书亭集》以为此诗写唐明皇、杨贵妃七夕定情，都与诗旨不合。全诗写诗人与女冠极隐秘的恋爱事故。结构为六二分写：前六句回忆叙事，後二句回到现实，作解释的语气。首联写他们的幽会都是两相预约，预定日期，犹如七夕牛女相恋。女冠的“洞房”，帘掐垂下，幽深隐秘。第二联以两个典故巧妙比喻怀孕及打胎。一轮明月，初生兔影，以喻妇女怀孕。绞起铁网，不见珊瑚，以喻胎儿未产。“玉轮顾兔初生魄”，运用《楚辞》中典故，只与怀孕之意象有关。绞起铁网。原本有珊瑚枝，是极美妙的生儿育女的意象。这两句的意蕴十分明确，旧时注家或穿凿，或不知意象的象征含意，故不明此诗与怀孕、打胎有关。第三联神方驻景，原指保健、健美、长生的药方，能使青春长驻，永葆青春。但这一联放入此处，显然是选择打胎之方，不让女性生孩。妇人生育，容易衰老；不必生育，故能“驻景”，留住青春美貌。另一方面，道观中生育，也严重违反教规，故“检与神方”，把胎打掉，势在必行。事情败露，无法往来，故只能把以前的情书都收起来，以免扩大事态。末联解释：我们的恋爱被别人知道了。这是无法隐瞒的事。武帝与西王母人神之恋何等隐秘，但也被後人知道，写入《汉武帝内传》，弄得人人知道。“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口吻。

此诗为李商隐《碧城三首》之第三首，延续组诗对道教仙境与人神恋情的隐喻书写。全篇以七夕为时间背景，借仙凡之恋抒写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爱情理想。首联点出“先有期”却“帘箔垂”，暗示约定虽在而阻隔难通；颔联以“玉轮顾兔初生魄”喻情愫初萌，“铁网珊瑚未有枝”喻珍贵之物尚未长成，暗指爱情尚处朦胧或受制于外力；颈联转写主人公试图以“神方驻景”挽留时光、以“凤纸写相思”寄托深情；尾联援引《汉武帝内传》中西王母与汉武帝相会的典故，强调此类仙凡秘事并非虚妄，人间亦有所闻。全诗意象瑰丽，典故层叠，语言秾丽而情感幽微，典型体现了李商隐“深情绵邈、旨意遥深”的诗风。

以上为【碧城三首 · 其三】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巧，情感层层递进。首联以“先有期”与“帘箔垂”的矛盾，揭示期待与现实的落差；颔联借月魄初生、珊瑚未枝两个意象，既营造清冷幽美的意境，又隐喻情缘初启却遭阻抑；颈联由景入情，从“驻景”到“写相思”，展现主人公竭力挽留时光、倾诉衷肠的努力；尾联以《汉武帝内传》作结，将个人私情提升至神话高度，赋予其合法性与永恒性。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晦涩，意象华美而情感真挚，“玉轮”“铁网”“凤纸”等词藻富丽，却服务于深婉之情思。尤其“莫道人间总不知”一句，似自语，似辩白，似宣言，在绝望中透出一丝倔强，是李商隐爱情诗中“执念”与“幻灭”交织的典型表达。

以上为【碧城三首 · 其三】的赏析。

1. 清·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碧城》诸篇，盖咏女道士情事，托仙真以写艳情。”

2. 清·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铁网珊瑚未有枝’，喻所思之人尚在禁中，未可即得。”

3. 近人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碧城》三首，当为追忆宫嫔或贵家姬妾之作，托之仙道以避祸。”

4. 钱钟书《谈艺录》：“义山诗善用道教典故以写人间情爱，《碧城》尤典型，‘武皇内传’云云，正所谓借天上以说人间。”

5.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李商隐将爱情理想化、神秘化，《碧城》即是把现实之爱升华为仙境之恋。”

6. 《全唐诗》卷539收录此诗，题为《碧城三首》，列于无题类相近作品之后。

7. 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此篇‘驻景’‘写相思’，可见其情之深、思之切，而终托之仙传，哀而不伤。”

8. 陈贻焮《李商隐诗选》：“尾联引《汉武帝内传》，非泛用典，乃以武帝遇西王母喻己之遇所欢，虽隔而实通。”

9. 当代学者董乃斌《李商隐传》：“《碧城》组诗是李商隐将道教文化、宫廷秘事与个人爱情体验熔铸一体的杰作。”

10. 清·纪昀《玉谿生诗说》：“《碧城》三首，词极华艳，意极幽深，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以上为【碧城三首 · 其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