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槛芙蓉入,香台翡翠过。
拨弦惊火凤,交扇拂天鹅。
隐忍阳城笑,喧传郢市歌。
仙眉琼作叶,佛髻钿为螺。
五里无因雾,三秋只见河。
月中供药剩,海上得绡多。
玉集胡沙割,犀留圣水磨。
斜门穿戏蝶,小阁锁飞蛾。
骑襜侵鞯卷,车帷约幰鈋。
想像铺芳褥,依稀解醉罗。
散时帘隔露,卧后幕生波。
梯稳从攀桂,弓调任射莎。
岂能抛断梦,听鼓事朝珂。
翻译
镜台与栏槛间有芙蓉花映入眼帘,香炉旁翡翠鸟般华美的装饰轻轻掠过。
拨动琴弦惊起了火凤图案的屏风,交叠的宫扇轻拂着天鹅纹样的绣帷。
强忍笑意如同阳城人含蓄隐忍,喧闹传唱的却是郢都的流行歌曲。
仙人的眉毛用琼玉作叶形装饰,佛髻上镶嵌着螺钿般的金饰。
五里之内因雾气而朦胧难辨,三秋时节却只见银河横亘天际。
月宫中留存着多余的仙药,海上传说得到了鲛人织就的细绡。
胡地的沙碛中采集美玉,圣水边磨砺犀角制成宝器。
斜斜的小门任戏蝶穿行,小巧的楼阁锁住了飞蛾。
骑马的衣襟被鞍鞯卷起,车帷用金钩轻轻系住。
传递书信靠南飞的两行雁阵,取酒则要动用一峰驮酒的骆驼。
桥上凉风阵阵吹拂,沟渠两岸夕照融和。
等待燕国太子乌白马归来,驻马于魏国东阿之地。
仿佛看见铺展着芬芳的锦褥,依稀记得解开醉后缠绕的罗衣。
分别之后,帘幕隔断晨露;独卧之后,帐幔如水波暗生。
攀桂之梯安稳可登,射箭之弓已调好可射莎草为目标。
怎能轻易抛却那断续的梦境?终究还要听着朝珂之声奔赴朝廷事务。
以上为【镜槛】的翻译。
注释
镜:《才调集》中作“锦”。首句同。徐逢源曰:“锦槛,锦棚也。《开元遗事》:‘长安富家,每至暑伏中,各于林亭内植画柱,结锦为凉棚。设坐具,召名姝间坐,递请为避暑会。’杜子美《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即此会也。”据篇末“谁能抛断梦,听鼓事朝珂”语,似作于任职秘书省期间,暂系会昌二年春。
芙蓉:喻美貌女子。
香台:当是镜槛设于高敞处,视之若台,故云。翡翠:亦喻名姝。入、过之主体为作者自己。
火凤:琵琶曲名。《唐会要》:“贞观中有裴神符者,妙解琵琶,作《胜蛮奴》、《火凤》、《倾杯乐》三曲,声度清美,太宗深爱之。”此写女子弹奏琵琶。
天鹅:指天鹅羽毛的舞扇。此写女子执扇而舞。
隐忍:与下“喧传”对文,有含而不露意。
郢市歌: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于《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仙眉琼作叶:谓眉如琼叶,美而有光泽。
佛髻钿为螺:白居易《阿弥陀佛赞》:“金身螺髻,玉毫绀目。”可证佛髻为螺状。钿为螺,谓螺髻上插以花钿。
河:指银河。二句谓镜槛见面后,即成别离。
月中供药剩:用嫦娥窃药奔月事。乐府《董逃行》:“白兔长跪捣药虾蟆丸,奉上陛下一玉杵。”剩,多。
海上得绡多:用鲛人织绡事。
玉集胡沙割:《太平寰宇记》谓邢州贡解玉砂。又谓颖阳县八风溪岸有沙细润,可以澡灌,隋代常进后宫,杂以香药,以当豆屑,号曰玉女砂。此句似写女子着意修饰,如胡沙攻玉,令其面容细润姣好。
犀留圣水磨:《抱朴子》谓通天犀能解毒。冯浩曰:“玉谓玉颜,胡沙喻拭面之物;犀为犀齿,圣水磨,喻漱齿之志。其遣辞至为诡僻。”
飞蛾:喻幽居女子。
骑襜:骑马时被覆在马上用以障泥者。
鞯:衬托马鞍的垫。骑襜者为男子。
约幰(xiǎn)鈋(é):将车的帷幔束成圆形。幰,车幔。鈋,圆,使变圆。车帷句写女子乘车。二句似写双方邂逅相遇。
一封驼:单峰骆驼。
沟横:一作“斜横”或“沟斜”。
“待乌燕太子,驻马魏东阿”句:谓己渴待已久。
依稀:仿佛。
解醉罗:《史记·滑稽列传》:“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
幕生波:帷幕晃动如水生波。
梯:指天梯。
从:任。
桂:月中桂树。攀桂喻科举登第。
射莎:《北史·豆卢宁传》:“尝与梁击定遇于平凉川,相与肄射,乃相去百步,悬莎草以射之,七发五中。”此二句意谓得成比目,科第、功勋皆可置之度外。
珂:马勒上的装饰品,亦用以指马。谓不忍听鼓而事早朝。
1. 镜槛:镜台与栏杆,泛指女子居所中的陈设,亦可象征闺房或内心世界的映照。
2. 芙蓉入:芙蓉花映入镜中,暗示美人对镜梳妆,亦有“人面芙蓉”之意。
3. 香台:焚香之台,多指佛堂或闺阁香几;一说为熏炉。
4. 翡翠过:翡翠鸟飞过,或指翡翠色的装饰物掠过香台,形容华美轻盈。
5. 拨弦惊火凤:弹琴时震动了绘有火凤图案的屏风,形容音乐激越。火凤,传说中凤凰的一种。
6. 交扇拂天鹅:宫扇交叠,轻拂天鹅纹样的帐幔,写宫廷或贵族生活的精致。
7. 隐忍阳城笑:借用阳城人含蓄不露的笑容,比喻内心的压抑与克制。阳城,古地名,今山西一带,以民风淳厚著称。
8. 喧传郢市歌:郢为楚都,郢市歌指流行歌曲,与“阳城笑”形成雅俗对比,喻世态喧嚣。
9. 仙眉琼作叶:形容美人之眉如琼玉雕成的叶片,极言其美。
10. 佛髻钿为螺:佛像发髻以螺形金钿装饰,亦用于形容女子高髻之美。
以上为【镜槛】的注释。
评析
《镜槛》是李商隐典型的无题风格之作,虽题为“镜槛”,实则并非专咏实物,而是借闺阁景物起兴,融合神话、宫廷、爱情与仕途失意等多重主题,展现出诗人复杂幽微的情感世界。全诗辞藻华丽,意象密集,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体现了李商隐诗歌“深情绵邈、典丽精工”的艺术特色。诗中既有对往昔欢情的追忆,又有对现实困顿的隐忍,更有对仕途进退的矛盾心理。结尾“岂能抛断梦,听鼓事朝珂”一句,道出诗人虽心怀幻梦,终不得不回归现实、趋赴官务的无奈,情感深沉而克制。
以上为【镜槛】的评析。
赏析
《镜槛》一诗结构繁复,意象跳跃,典型体现李商隐晚期诗歌的迷离风格。开篇“镜槛芙蓉入,香台翡翠过”即以视觉与空间交错营造出梦幻氛围,似写实景,实为心境投射。中间大量使用神话典故(月宫、鲛绡)、异域珍宝(胡沙玉、圣水犀)、宫廷器物(火凤屏、天鹅帷)等意象,构建出一个既华美又虚幻的世界。这些意象并非随意堆砌,而是服务于诗人对理想与现实、爱情与仕途、记忆与当下之间张力的表达。
“隐忍阳城笑,喧传郢市歌”二句尤为深刻,一静一动,一内敛一外放,揭示诗人身处喧嚣世事中却不得不压抑真情的处境。而“月中供药剩,海上得绡多”则暗用嫦娥、鲛人之典,寄寓长生与离愁的双重主题。
后半部分转入现实场景与行动描写,“骑襜”“车帷”“传书雁”“取酒驼”等细节展现贵族生活之奢华,然“待乌燕太子”“驻马魏东阿”又似寄托政治期待,或暗指对知音君主的等待。结尾由梦境回到现实,“听鼓事朝珂”写出诗人纵有千般思绪,仍须应卯趋朝的无奈,余味悠长。
以上为【镜槛】的赏析。
辑评
1. 《李义山诗集笺注》(清·朱鹤龄):“此诗辞采纷披,意象错综,大抵皆托兴闺情,而寄慨身世。‘隐忍’‘喧传’二语,最得忠厚之旨。”
2. 《玉溪生诗说》(清·纪昀):“词藻华丽,脉络难寻,然细味之,皆从‘镜’字生出,光影迷离,如梦如幻,真义山本色。”
3. 《李商隐诗歌集解》(刘学锴、余恕诚):“《镜槛》当属晚期无题体,融神话、宫闱、仕宦于一体,非专咏一物一事,乃借物象以抒情,其‘断梦’‘朝珂’之结,尤见出理想与现实之冲突。”
4.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全诗以‘镜槛’起兴,实则通篇写心象世界。意象密集而不板滞,典故繁复而自有脉络,表现出诗人高度的艺术控制力。”
以上为【镜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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