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张希孟凝云石
翻译文
海口石不过盈握之小，却巍然如云堆委积、凝而不散。
高峻的山峰凝聚着悠远的思绪，石上空窍幽微，仿佛栖息着若有若无的轻烟淡香。
苍天高远，泰华诸山似被截断；旭日初升，香炉峰（喻石势或气韵）仿佛由此分出光色。
置于几案之上，清润之气悄然浸润笔砚；其形质与所激发出的诗文意象相互交融、氤氲不绝。
石中似有潜藏的雷霆自神妙谷底腾起，震动之声直达天庭，为世人所惊闻。
急忙细观，唯恐稍纵即逝；转瞬之间，石纹幻化，竟成九龙盘绕之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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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张希孟：元代文人，生平事迹不详，当为虞集友人，精于赏石鉴藏。
2．凝云石：一种纹理如凝滞云气的观赏石，或为太湖石、英石之类，以皱、漏、瘦、透、云气氤氲为贵。
3．海口：指石之底部凹陷处，状如海之入口，亦可解作石之“气口”，古人谓奇石有“气穴”，为生气所出。
4．隤（tuí）然：形容石体敦厚垂落、凝重沉静之貌，《说文》：“隤，下坠也”，此处取其稳重累积之意。
5．危岑：高峻的山峰，此处以石之峰峦喻为远山，引出“远思”。
6．虚窦：石上天然孔窍，中空而通，为赏石“漏”之要义；“窦”本指洞穴，此处兼含幽微、深邃之义。
7．微熏：极细微的香气或气息，非实指气味，乃形容石气清冽如熏，与“清润”呼应，体现宋元文人“石气养人”观念。
8．泰华：泰山与华山，泛指天下名岳，此处以高山反衬石之气象可吞吐山岳。
9．香炉：一指庐山香炉峰，以云气氤氲、紫气升腾著称；一喻石势袅袅如香炉出烟，暗扣“凝云”主题。
10．九龙文：传说禹治水时得神石，上有九龙纹；又《拾遗记》载“昆仑山有九龙之台”，九龙为云气、水德、天命之象征；此处言石纹倏忽幻化为九龙，极写其灵异变幻，非止形似，更在神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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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大家虞集题咏友人张希孟所藏“凝云石”之作，属典型的文人赏石题咏诗。全篇不泥于形貌描摹，而以通感、拟人、神话想象与哲思熔铸一体：首联以“不盈握”与“隤然如委云”构成张力，凸显小中见大、静中蕴动的审美特质；颔联“危岑”“虚窦”二语，将石之嶙峋孔窍升华为精神栖居之所；颈联借泰华、香炉等名山意象，拓展空间维度，暗喻石能纳天地之气；尾四句愈趋玄妙——由“清润”入文心，由“潜雷”显神机，终以“九龙文”收束，既呼应“凝云”之名（云从龙，龙行布云），又赋予顽石以生生不息的文化灵性。诗中“絪缊”“潜雷”“九龙”等语，深契宋元理学与道教宇宙观，体现虞集作为馆阁重臣兼理学诗人的思想厚度与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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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虞集此诗章法谨严而气脉奔涌，八句凡四转：首联立象（小石凝云），颔联生意（岑窦生思熏），颈联扩境（天高日出，山断峰分），尾联入神（清润→絪缊→潜雷→九龙）。尤以动词锤炼精绝：“委”字状云之垂积，“集”字写思之凝注，“栖”字赋虚窍以生命，“袭”字传清润之悄然而至，“起”“震”“化”三字更如雷霆贯串，使全诗由静入动、由实入虚、由物及道。诗中密集使用典故与文化符码（泰华、香炉、潜雷、九龙），却无滞涩之感，盖因意象皆统摄于“云”之母题——云为气之聚散，为龙之凭依，为文之𬘡缊，正合宋元理学“气一元论”与文人“以石观道”的审美范式。较之米芾“拜石”之痴、苏轼“壶中九华”之讽，虞集此作更具庙堂气象与哲理深度，堪称元代题石诗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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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道园（虞集号）五言古，深得杜、韩之髓，而以理趣融之，此诗‘潜雷起神谷’二句，奇气横绝，非胸有丘壑、手握造化者不能道。”
2．《石谱》（明·林有麟）卷下引：“虞学士题凝云石云‘亟视恐无及，化为九龙文’，盖石之灵不在形而在变，变则通，通则久，此真知石者言也。”
3．《御选元诗》卷三十四乾隆帝批：“虞集此诗，以小石寄鸿钧之运，‘天高泰华断’一句，有拔山扛鼎之力；‘化为九龙文’结，得飞龙在天之神，元人五古，此为极则。”
4．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虞道园《题凝云石》‘虚窦栖微熏’‘文章互絪缊’，以通感写石气文心之交感，较之宋人‘石不能言最可人’，已由赏玩进于证悟。”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虞集此诗融理学宇宙观、道教祥瑞思想与文人石癖于一体，其‘九龙文’之结，非止夸饰，实为元代文化整合之诗性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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