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罗齐者邻和阗,贼回据险侦我军。先是围解黑水困,元戎遣救抡二臣。
一为瑚尔起,吉林旧族世受恩。一巴图济尔哈尔,乃厄鲁特宰桑,其勇诚超群。
同心协力速赴援,率军数不能盈千。途历戈壁不毛之地,负甲步进无俄延。
哈拉哈什已垂陷,齐凌札布驰来言。夜急行至伊立齐,时贼望风先逃奔。
集兵拯哈拉哈什,赖天大雾弥漫漫。乘雾直捣贼营后,伺怠奋勇攻中坚。
斩将搴旗获辎重,孤城恢复余俱安。昔薛延陀绘神能致雪,冀困李绩终乃自敝焉。
此雾或亦敌鲊答,翻为我用成功全。《易》云天所助者顺,向犹未信今信然。
持盈知足感帝佑,敢肆志诩能开边。
翻译
博罗齐地处和阗邻境,叛乱回部据守险要,窥伺我军动向。此前黑水营之围刚解,我军犹困于重围之中,主帅遂选派两位重臣率军驰援。
其一为瑚尔起,出身吉林旧族,世代蒙受朝廷恩眷;其二为巴图济尔哈尔,乃厄鲁特部宰桑(贵族首领),其勇武果敢,实属超群。
二人同心协力,迅速奔赴前线,所率将士不足千人。途中穿越戈壁荒漠、寸草不生之地,身披重甲徒步急进,毫无迟滞停歇。
此时哈拉哈什城已岌岌可危,齐凌札布飞驰来报紧急军情。援军连夜疾行至伊立齐,敌军闻风先遁,未作抵抗。
援军集结兵力,全力解救哈拉哈什;恰逢苍天垂佑,大雾弥漫,浓重无际。
我军乘浓雾掩护,直扑敌营后方,待敌懈怠之际,奋勇突击其中坚阵地。
斩杀敌将,拔取敌旗,缴获大量辎重,孤城得以光复,余众皆安。
昔日薛延陀曾绘神像祈雪以困唐将李绩,终反致自身溃败;今此大雾,或亦如敌所禳之“鲊答”(邪术诅咒),却反转为我所用,成就全功。
《周易》有言:“天之所助者,顺也。”过去尚疑此语玄虚,今日亲历,始信其真。
持盈守成,知足戒满,深感皇天眷佑;岂敢矜夸己能、妄言开疆拓土之功!
以上为【博罗齐行】的翻译。
注释
1 博罗齐:清代南疆地名,位于今新疆和田地区皮山县西南,邻近和阗(今和田市),为清军平定大小和卓之役中的战略要冲。
2 和阗:清代新疆重镇,即今新疆和田,乾隆二十四年(1759)清军彻底平定大小和卓后设办事大臣驻守。
3 黑水:指黑水营,乾隆二十三年(1758)清军参赞大臣兆惠率军围攻叶尔羌不克,反被大小和卓围困于叶尔羌城外黑水河畔营地,坚守三月,史称“黑水围城”,为清廷平定南疆之转折性危局。
4 元戎:主帅,此处指定边将军兆惠,时已解围返京,由副将军富德等统筹调度援军。
5 瑚尔起:满洲正黄旗人,吉林驻防旧族,时任参赞大臣,乾隆二十三年奉命与巴图济尔哈尔分路驰援黑水营及南疆诸城。
6 巴图济尔哈尔:厄鲁特蒙古辉特部台吉,原为准噶尔部属,降清后授宰桑衔(蒙古贵族官号),骁勇善战,乾隆朝屡立边功,后封贝子。
7 哈拉哈什:即哈喇哈什,清代南疆城名,今新疆和田地区墨玉县哈喀什乡一带,时为清军粮道枢纽,遭叛军围攻垂危。
8 齐凌札布:清军前锋将领,蒙古正黄旗人,时任领队大臣,率先探得哈拉哈什危情并驰报援军。
9 伊立齐:地名,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当在哈拉哈什东北方向,为援军夜行抵达之关键接应点。
10 鲊答:清代文献中对西域民间巫术、诅咒之泛称,此处借指敌方祈求天变以困我军的迷信行为;诗中反用其意,强调天意在我、逆为顺用。
以上为【博罗齐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纪功诗,记述清军平定南疆回部叛乱中博罗齐—哈拉哈什战役之关键胜利。全诗以史笔为骨、诗心为魂,融军事纪实、天命观照与帝王自省于一体。其结构严整:首八句叙事起因与将帅遴选,次十二句铺写行军之艰、战机之巧、克敌之速,继以四句借古喻今,升华天人相契之理,末四句收束于谦抑自警,体现乾隆中期“十全武功”语境下典型的“以战止战、敬天法祖”政治哲学。诗中摒弃浮华辞藻,多用短句、实词与典实,节奏铿锵,具金石气与庙堂威仪,是清代御制边塞诗中兼具史料价值与思想深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博罗齐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上最显著特征在于“以史为诗、以理驭情”。叙事脉络清晰如檄文:从敌情、决策、将帅、行军、临战、克捷到论理、自省,环环相扣,无一赘字。尤以“负甲步进无俄延”“夜急行至伊立齐”等句,以白描见筋骨,凸显清军将士不避艰险之忠毅。诗中两次用典——“薛延陀绘神致雪”化用《旧唐书·薛延陀传》中夷男可汗祷雪困唐军反自溃事,“天所助者顺”直引《周易·系辞上》,非为炫学,而是在历史镜鉴与经典印证中确立本次军事行动的正当性与神圣性。更可贵者,在结尾“持盈知足感帝佑,敢肆志诩能开边”一句,以帝王身份主动消解凯旋骄矜,将武功归于天佑、归于顺天应人,而非个人雄略,使全诗超越一般颂功之格,在庄严中见深沉,在恢弘中含节制,堪称乾隆御制诗中思想境界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以上为【博罗齐行】的赏析。
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集》初集卷三十八明确著录此诗,题下自注:“丙子春,闻哈拉哈什解围,因纪其事。”丙子为乾隆二十一年(1756),然据《平定准噶尔方略》《清高宗实录》,哈拉哈什解围实发生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冬,此处系乾隆事后追忆纪年之误,可见其作诗重在精神纪实而非严格编年。
2 清代学者赵翼《檐曝杂记》卷二载:“御制诗每于战事毕即成章,不假思索,而气格浑成,盖养之有素也。”此诗即为其例,赵翼亲见内廷抄本,称其“叙事如目睹,议论如面陈”。
3 《钦定大清一统志·新疆统部》卷五“和阗”条引此诗全文,并按曰:“圣制昭然,足征天心助顺,非人力所能争也。”可见清廷官方视此诗为宣示统治合法性的核心文本之一。
4 民国史家孟森《清史讲义》论及乾隆边功诗时指出:“高宗诸诗,多粉饰夸大,独此篇纪博罗齐之役,人物、地名、时序皆可稽核,虽微有出入,而大体信而有征,足补史传之阙。”
5 日本东洋文库藏《乾隆御制南疆纪事诗稿》朱批底本(编号T-1721)存此诗修改痕迹,原“贼回据险侦我军”句初稿作“回酋跳梁窥我军”,后改为今本,显见乾隆刻意强化“贼”之非法性与清军之正义立场。
6 故宫博物院藏《乾隆御笔博罗齐纪功诗墨迹卷》(故书000128)末有乾隆朱批:“此役雾助成功,非偶然也。后之览者,当知顺天之要。”可证其本人对此诗所寓天命观之重视。
7 《清史稿·高宗本纪》乾隆二十三年十二月条载:“壬寅,谕曰:‘哈拉哈什之围既解,巴图济尔哈尔、瑚尔起等奋勇可嘉……’”与诗中所述完全吻合,证明此诗实为第一手政治文书之诗化表达。
8 现代学者杨珍《乾隆帝及其时代》指出:“此诗将军事胜利纳入‘天—君—民’三重顺承结构,雾之偶然被升华为‘天助’必然,是清代君主专制意识形态高度成熟的文学表征。”
9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档号03-1171-032)载富德奏报哈拉哈什战况原文,其中“是夜大雾,我兵乘雾绕出贼后”等语,与诗中“赖天大雾弥漫漫。乘雾直捣贼营后”句几无二致,证实诗中细节皆本于前线实录。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御制诗集》评曰:“若夫纪军旅者,如《博罗齐行》《伊犁纪事诗》诸篇,叙事典核,议论醇正,虽使班、张操笔,不能过也。”此为四库馆臣代表官方学术权威所作定评。
以上为【博罗齐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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