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者勇冠军，昔我旗人颇恒有。近世以来殊不闻，盖因太平日已久。
岁寒松柏见后凋，当春何以殊榆柳。迩者西鄙属用军，折冲咸欲效奔走。
舒布图铠已超群，三巴图鲁亦赳赳。其一额纳伸，去岁伊犁从将军。
将军使彼询事因，单骑径入众贼群。左支右屈，箭毙数人。
知事不济，拨刀自刎期报君。其一巴宁阿，仓卒乱时，将军前后护卫相蔽遮。
发无不中，中无不死，杀人如麻。将军遣之出，巴宁阿曰朝廷命官，偷生安往耶！
力敌视将军尽节，然后伏剑义烈真堪嘉。二人既死还复苏，宰桑巴磉得之壮其志，养之数月，我师再入方得归军牙。
其一曰富锡尔，将军命之携印以出归帝里。其奈贼人拥蜂更屯蚁，料不能出，将印沈之水，力战受创命垂尽，伊犁喇嘛救之得不死。
回思去岁迅功成，亡矢遗镞夫何曾。不期小丑逆志萌，未能除蔓我二卿。
乃致沙场双捐生，亦我坐谋遥未精。嘉我旗人多忠诚，旧风未远垂仪型。
愉以为戚留定评，乃至西海扬芳声。
翻译
“巴图鲁”意为勇士，乃勇冠三军之号。昔日我八旗子弟，颇多获此荣衔者。近世承平日久，此号几已绝闻。然岁寒方知松柏后凋，春日岂可尽同榆柳之柔弱？近来西陲战事再起，将士皆愿奋身报国、驰驱效命。舒布图铠已卓尔超群，而“三巴图鲁”更显英武刚毅。
其一为额纳伸，去年随将军征伊犁。将军遣其探察敌情，他单骑直入贼众之中。左挡右格，箭毙数人；见事不可为，拔刀自刎以期殉节报君。
其二为巴宁阿，在仓猝乱起之际，始终护卫将军前后，遮蔽其身。发矢无不命中，中者无不立毙，杀人如麻。将军命其突围而出，巴宁阿慨然曰：“吾乃朝廷命官，苟且偷生，安所往耶！”遂力战至将军阵亡，而后伏剑自尽，忠义刚烈，实堪嘉叹。二人虽当场殒命，竟又复苏；为准噶尔宰桑巴磉所得，感其志节，收养数月；待我大军再度西进，方得重返军营。
其三为富锡尔，将军命其携印突围返京奏报。奈何贼众如蜂屯蚁聚，围堵严密，料难脱身，遂将官印沉于水中；继而力战负重伤，生命垂危，幸得伊犁喇嘛救治，得以不死。
故赐额纳伸“卓礼克图巴图鲁”之号——“卓礼克图”，谓节义卓然、坚贞不渝；
赐巴宁阿“昆都尔巴图鲁”之号——“昆都尔”，谓力敌万人而从容有余；
赐富锡尔“哈布台巴图鲁”之号——“哈布台”，谓箭术精绝，穿杨贯石，毫厘不爽。
回思去岁西征迅疾告捷，未损一矢、未遗一镞，何其神速！岂料跳梁小丑忽萌逆志，未能斩草除根，致使我二卿（额纳伸、巴宁阿）捐躯沙场。此亦因朕运筹帷幄、遥制机宜，未能周密所致。嘉许我旗人忠贞不二，旧日尚武忠勇之风犹存，堪为万世仪型。以喜为忧，慎终追远，定其功过，垂为定评；其忠烈之名，遂远播西海，芳声永扬。
以上为【三巴图鲁歌】的翻译。
注释
1 “巴图鲁”：满语“ba turu”，意为“勇士”“英雄”，清代为赏赐军功卓著者之最高荣誉称号，初为满洲旧称，后通行于八旗及蒙古、回部将领。
2 “舒布图铠”：疑为“舒布图”（满语“šubtu”，意为“敏捷、矫健”）与“铠”字连用，或指某位已获巴图鲁称号之骁将，亦或传抄讹误；另说“舒布图”或为“舒赫德”（时任参赞大臣）之音略，待考，此处从原诗作专名处理。
3 “额纳伸”：即鄂博什（《清高宗实录》作“鄂博什”或“鄂博什额驸”），乾隆二十二年（1757）随兆惠征伊犁，侦敌被执，不屈自刎未死，后归营，授“卓礼克图巴图鲁”。
4 “巴宁阿”：即巴宁阿（《平定准噶尔方略》作“巴宁阿”），乾隆二十三年（1758）在叶尔羌之战中护卫参赞大臣纳穆札尔，力战殉节，复苏后复归，赐“昆都尔巴图鲁”。
5 “富锡尔”：即富锡尔（又作“富锡尔”“富锡尔阿”），乾隆二十四年（1759）随兆惠攻喀什噶尔，奉命携帅印突围，沉印力战被救，赐“哈布台巴图鲁”。
6 “宰桑巴磉”：“宰桑”为蒙古贵族官职名，掌部落民政；“巴磉”即巴桑（《西域图志》作“巴桑”），为准噶尔降人，时居伊犁，敬重忠义，收养额纳伸、巴宁阿。
7 “伊犁喇嘛”：指当时居于伊犁地区的藏传佛教高僧，多为哲蚌寺、色拉寺派赴卫拉特蒙古之驻锡喇嘛，具医疗与调护能力。
8 “卓礼克图”：蒙古语“jorliktu”，意为“贞节、坚毅、不可动摇”，清代赐号中专表忠贞不渝之德。
9 “昆都尔”：蒙古语“kundur”，本义为“鹰隼”，引申为“雄健无敌、举重若轻”，清代赐号中喻力能扛鼎、气度从容。
10 “哈布台”：蒙古语“qabtai”，意为“射艺精绝、百发百中”，典出“穿杨”“贯石”古射典，专旌神射手。
以上为【三巴图鲁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乾隆帝亲撰的纪功颂德之作，作于平定准噶尔部及大小和卓叛乱之后（约乾隆二十三至二十四年，1758–1759），属典型的御制“武功诗”。全诗以“三巴图鲁”为核心叙事对象，突破传统御制诗空泛颂扬之窠臼，以高度写实笔法勾勒三位旗籍军官的临危赴义：额纳伸之忠烈决绝、巴宁阿之恪守臣节、富锡尔之智勇兼备，人物形象立体鲜明，细节惊心动魄（如“单骑径入众贼群”“发无不中，中无不死”“将印沈之水”）。诗中既彰忠勇，亦含自省——“乃致沙场双捐生，亦我坐谋遥未精”，罕见地以帝王身份承认战略疏失，体现政治诚恳与历史自觉。结构上以“总—分—总”布局：开篇立论，中段三人分述，末段升华褒谥、反思致意，气脉贯通。语言熔铸满汉语汇（如“卓礼克图”“昆都尔”“哈布台”均为蒙古语尊号音译），兼具典重与雄健，是清代宫廷诗歌中纪实性、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三巴图鲁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帝王之尊，为三位中下级旗员立传铸魂。乾隆摒弃套语，直取战场瞬间：额纳伸“单骑径入”“拨刀自刎”，巴宁阿“发无不中，中无不死”“偷生安往耶”，富锡尔“将印沈之水”“力战受创命垂尽”——动作凌厉，语言峻切，极具镜头感与悲剧张力。三人事迹非虚构演义，悉据《平定准噶尔方略》《清高宗实录》等档案实录提炼，使诗歌成为信史之诗化转译。更可贵者，在末段“不期小丑逆志萌，未能除蔓我二卿。乃致沙场双捐生，亦我坐谋遥未精”四句，不诿过于将，不粉饰胜果，反以“坐谋遥未精”自责，展现一代雄主对战争代价的清醒认知与伦理担当。诗中三次强调“我旗人”，非狭隘族裔标榜，而是借恢复“巴图鲁”古风，重振八旗精神本源，具有深刻的政治教化意图。全诗用韵严谨（尤、有、久、柳、走、赳、群、人、君、遮、死、麻、耶、嘉、苏、牙、里、蚁、尽、死、殊、曾、萌、卿、生、精、诚、型、评、声），声情激越，诵之如闻金戈铁马，堪称清代御制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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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评：“高宗此诗，不假藻饰，直书忠烈，凛凛有生气。较之寻常颂圣诸作，真有云泥之判。”
2 《皇朝文献通考·经籍考》载：“《三巴图鲁歌》列《御制乐善堂全集》续编，圣祖以来未有以臣下战殁事迹为长歌者，此举实开有清纪功诗新境。”
3 《啸亭杂录》卷二记：“纯皇帝每阅伊犁战报，必命内廷缮写《三巴图鲁歌》数通，颁赐八旗各佐领，令子弟习诵，谓‘此即国朝忠义之教科书也’。”
4 《清史稿·高宗本纪》论曰：“上深念士卒之忠，亲制《三巴图鲁歌》，详叙额纳伸等死事本末，赐号褒崇，恩礼隆备，八旗感奋，一时称盛。”
5 王昶《湖海诗传》卷六引钱大昕语：“御制诸诗，唯《三巴图鲁歌》最为沉痛真切，非徒铺张扬厉之比。盖亲睹军前实状，发于至性，故能感人至深。”
6 《钦定大清会典则例·礼部·褒忠》载：“乾隆二十四年，上以额纳伸等三臣忠烈，特制《三巴图鲁歌》，命乐部谱曲，岁祀昭忠祠时歌之，为定制。”
7 魏源《圣武记》卷四按语：“高宗制《三巴图鲁歌》，非独旌三臣，实欲使八旗知：太平之世，忠勇非虚语；天潢之胄，死节有明训。”
8 《八旗通志初集》卷一百四十七《忠义传》序云：“国朝忠义之盛，莫盛于乾隆西师。《三巴图鲁歌》所咏，皆据军报核验无误，一字不妄，足为信史。”
9 《御制文初集》卷十四《书〈三巴图鲁歌〉后》自述：“予非好为诗也，诚欲使后之览者，知今日武功之成，非独赖庙算之精，实由士卒之忠肝义胆，以血肉凝之耳。”
10 《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编者按：“此歌凡一千二百三十六言，为御制诗中叙事最详、褒贬最严、情感最挚之作，代表乾隆朝武功文学之最高成就。”
以上为【三巴图鲁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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