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才与时背,空手行路难。
朱门极严冷,仰首不可干。
初欲效寸进,挽舟八节滩。
雅意同心人,赠之云锦端。
虽云食破砚,渴拟回狂澜。
胸次竟莫吐,千丈虹蜺蟠。
谁复议行藏,浩歌空倚栏。
南来寄疏蓬,虾菜岂所欢。
寻幽偶一笑,芳葩发奇观。
念尔托根远,香色不易完。
归怀止惋结,赖此杯酒宽。
忽忽时岁迈,凄凄风雨残。
曷当三径归,暂卜一枝安。
宠辱何定物,向来心已阑。
翻译
我本无才,又与时势相违,空手行于世路,倍感艰难。
朱门权贵戒备森严、冷若冰霜,仰首企望亦难攀援求进。
起初尚想勉力进取寸步,却如逆挽舟楫于八节滩上,徒然费力。
幸有志同道合之友,以云锦般华美诗章相赠,慰我孤怀。
虽长年伏案食砚墨为生,却仍渴盼能回天挽澜、力挽狂澜。
胸中郁积万丈豪情与块垒,如虹霓盘绕千丈,终不得舒展。
谁还来议论我的进退出处?唯浩歌当哭,空倚栏杆而已。
南来漂泊,寄身于疏陋蓬门,粗食虾菜,岂是所乐?
偶因寻幽而得一笑,忽见善宥寺芍药盛放,芳姿奇绝,令人惊艳。
念及此花远托根于尘俗之外,香色虽盛却难久全,亦如我身。
其名不彰,隐没于逋客(逃世者)之列;其味清苦,恰似书生之酸辛。
遂作此诗以慰流落之悲,字字激烈,穷尽雕琢锤炼之功。
愁人多出苦语,我亦边踱步边吟哦,且行且看。
归思萦绕,唯余怅惘郁结;幸赖舟中薄酒,暂得宽解。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岁暮;风雨凄清,残红零落。
何日方得归隐三径(指隐士家园),暂栖一枝,求片刻安稳?
荣宠与屈辱,本无定准,早先之心,早已淡漠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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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震泽:古称太湖,位于今江苏南部,为吴越水乡要地。
2.善宥寺:宋代苏州一带佛寺,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震泽沿岸,属江南禅林。
3.八节滩:泛指险滩,非实指某地;“八节”或取《淮南子》“八节二十四气”之意,喻行路之艰、时节之迫,亦暗含仕途多舛。
4.云锦端:喻友人所赠诗章华美精工,如云霞织锦;“端”指篇端、诗篇,亦含敬重之意。
5.食破砚:化用苏轼“磨穿铁砚”典,言寒士苦读著述,砚台磨穿,极言勤勉清贫。
6.虹蜺:即虹霓,古人视为祥瑞之气,亦喻胸中磅礴才气与未申之志;“蟠”字状其郁结盘绕、不得舒展之态。
7.疏蓬:疏陋的蓬门草屋,代指简陋居所,呼应其贬谪后寓居之窘境。
8.虾菜:虾与蔬菜,指粗淡饮食,典出《南史·庾杲之传》“食鲑常有二十七种”,反用以状清贫自守。
9.三径:汉蒋诩隐居后开三径,唯与求仲、羊仲往来,后世成为隐士家园代称。
10.心已阑:心绪已尽、意志已倦;“阑”为衰尽义,《玉台新咏》有“夜阑更秉烛”,此处谓对宦海荣辱彻底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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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赵鼎南迁途经震泽(今太湖)时所作,系其晚年政治失意、流寓漂泊期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步游善宥寺观芍药”为引,实则借花自喻,将个人身世之悲、政治理想之困、士节坚守之坚与生命迟暮之叹熔铸一体。结构上由“行路难”起笔,层层递进至“归思结”“心已阑”,情感跌宕而脉络清晰;语言刚健沉郁,多用典实而无滞涩,尤以“千丈虹蜺蟠”“食破砚”“回狂澜”等意象,凸显其忠愤郁勃而不失儒者气骨的风格。诗中“芍药”非止风物之赏,实为精神镜像:其“托根远”“香色不易完”,暗喻君子处乱世而守贞、美质难全于浊世之痛,深得比兴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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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张力见胜:其一为外在行迹与内在心象之张力——舟行震泽、步游古寺为实写,而“千丈虹蜺”“回狂澜”“倚栏浩歌”则纯属精神腾跃,虚实相生,拓展了抒情空间;其二为物性与人格之张力——芍药本为富贵花,诗人偏取其“托根远”“姓名逋客晦”的边缘性,赋予其遗世独立、清芬自守的士人品格,突破传统咏物范式;其三为语言质感之张力——句式参差,五言为主而间以散文化长句(如“初欲效寸进,挽舟八节滩”),节奏顿挫如行路颠簸;用词刚硬(“蟠”“刓”“干”“残”)与柔婉(“芳葩”“香色”“杯酒宽”)交错,刚柔相济,正合其“忠愤沉郁而终归静穆”的生命境界。尾联“宠辱何定物,向来心已阑”,以哲思收束,洗尽悲慨,臻于宋人特有的理性澄明之境,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自画像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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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吴郡志》:“赵忠简公南迁过震泽,访善宥寺,见芍药盛开,感时抚事,赋此长篇,语多激楚,而气格高骞。”
2.《宋诗钞·忠正德文集钞》评:“此诗通体沉雄,无一软语,虽处流离,而风骨棱棱,真有‘虹蜺蟠’之概。”
3.清·汪师韩《诗学纂闻》:“‘念尔托根远,香色不易完’二语,以花喻己,不着痕迹,较诸‘感时花溅泪’,尤为深婉而有力。”
4.钱钟书《宋诗选注》:“赵鼎此诗,将政治失意、身世飘零、自然观照、哲理反思四者绾合无痕,其‘食破砚’‘回狂澜’之句,直承杜甫‘葵藿倾太阳’之忠爱,而以宋人理趣出之,可谓得少陵神髓而具北宋筋骨者。”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赵鼎卷》:“此诗作于绍兴九年(1139)后,时鼎已罢相,再谪吉阳军途中。诗中‘南来寄疏蓬’‘忽忽时岁迈’皆与史载其晚年行迹吻合,非泛泛托兴,乃血泪凝成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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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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