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浴兰才罢，拂掠新妆，巧梳云髻。初试生衣，恰三裁贴体。艾虎宜男，朱符辟恶，好储祥纳吉。金凤钗头，应时戴了，千般忔戏。
那更殷勤，再三祝愿，斗巧合欢，彩丝缠臂。刻玉香蒲，泛金觥迎醉。午日熏风，楚词高咏，度遏云声脆。赤口白舌，从今消灭，诸馀可意。
翻译
看见人们沐浴兰汤、洁身罢，轻轻拂拭、精心妆点，巧梳出如云般高耸的发髻。初次换上轻薄的夏衣，恰好裁剪合身、贴体舒适。佩戴艾草所制虎形饰物以求生男之吉，悬挂朱砂书写的符箓以驱邪避恶，祈愿吉祥福瑞充盈家门。金凤状的发钗插于发际，应节佩戴，千般欢悦嬉戏，洋溢着节日的喜气。
更兼情意殷勤，再三虔诚祝愿：愿双星相会、良缘契合，彩丝缠绕臂腕以续长命。将香蒲雕琢成玉状置于酒盏，斟满泛金光的酒杯迎饮醉意。端午午时，南风熏暖，高声吟咏楚地屈原之辞，清越之声直上云霄、遏止行云。一切口舌是非、灾厄谗言，自今日起尽数消弭；其余诸般顺心如意之事，亦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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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浴兰：端午习俗，以兰草煎水沐浴，祛秽除疫，《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蓄兰，为沐浴也。”
2．生衣：指初夏所穿轻薄单衣，与冬之“绵衣”、春之“夹衣”相对，宋人称夏服为“生衣”。
3．三裁：谓衣料经三次裁剪而成，极言剪裁精当、合体适身，非实指三次，乃修辞强调。
4．艾虎：端午以艾叶扎成虎形或剪彩为虎，贴于门首或佩戴，取“艾”谐“爱”，虎能噬鬼，寓驱邪纳吉之意。
5．宜男：指萱草别名，亦泛指助生男之祥物；此处“艾虎宜男”为并列结构，谓艾虎与宜男草（或宜男之效）兼具，共祈子嗣。
6．朱符：以朱砂书写的符箓，端午日贴于门楣或佩于身，用以辟瘟逐厉。
7．金凤钗：饰有凤凰纹样的金钗，端午节妇女应时佩戴，凤为阳鸟，应五月纯阳之气。
8．斗巧：七夕习用语，此处借指端午亦重女红之巧，如制艾虎、绣香囊、缠彩丝等；“合欢”指双星（牵牛织女）相会，亦暗喻人间夫妇和美，端午亦有“女儿节”遗风。
9．刻玉香蒲：将菖蒲根茎雕琢成玉器状，为端午特制酒具或案头清供；菖蒲为端午“五瑞”之一，形似剑，可斩百邪。
10．赤口白舌：民间俗语，指口舌是非、谗言诬陷、无妄之灾；端午禳解“口舌之厄”为重要习俗，《荆楚岁时记》载“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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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代词人赵长卿所作《醉蓬莱》第二首，专咏端午节俗，是典型的节令词。全篇以工丽笔致铺陈南宋民间端午仪轨，从浴兰洁身、新妆理鬓，到佩艾虎、悬朱符、戴金钗、系彩丝、刻蒲觞、饮雄黄，再到诵《楚辞》、禳口舌，事象繁密而条理井然，既具民俗学价值，又显士大夫对节俗的文化提纯与审美升华。词中“艾虎宜男”“朱符辟恶”“刻玉香蒲”等语，并非泛泛描摹，而是将巫术信仰、生殖崇拜、文字禳解、工艺雅化等多重文化层积熔铸于清丽词藻之中。下片“楚词高咏，度遏云声脆”一句尤为精警——将端午纪念屈原的文学传统升华为一种具有仪式感与声律张力的精神实践，使节俗超越禳灾祈福的实用层面，抵达文化认同与人格追慕的境界。结句“赤口白舌，从今消灭”，语虽直白，却以民间咒语入词，反见真淳，与前文雅词形成张力，体现宋人节令词“雅俗相济、礼俗共融”的典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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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长卿此词深得北宋以来节序词“以词存史、因俗见雅”之旨。上片以“见”字领起，如工笔长卷徐徐展开：浴兰之洁、云髻之巧、生衣之新、艾虎朱符之吉、金钗忔戏之欢，八句连缀，色、形、动、意俱足，尤以“巧梳云髻”“三裁贴体”等语，将女性身体经验与节俗仪程细腻融合，赋予端午以温润的人间气息。下片转写祈愿与宴乐，“再三祝愿”承上启下，由外饰转入内心期许；“斗巧”“合欢”“彩丝缠臂”暗扣端午作为“女儿节”的古老渊源；“刻玉香蒲，泛金觥迎醉”则将菖蒲这一辟邪植物升华为文人案头清赏与宴饮雅器，体现宋代节俗的高度审美化。最见功力者在“午日熏风，楚词高咏，度遏云声脆”三句：以“熏风”点明仲夏时令，“楚词”直指屈原精神内核，“遏云”化用《列子·汤问》秦青“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典，将诵读《离骚》《九章》的行为提升至天人共振的崇高境地，使词境豁然开阔。结句“赤口白舌，从今消灭”，看似俚俗，实为全词落脚处——端午之终极意义，不在繁复仪节，而在涤荡尘嚣、安顿身心、重建人际清宁。此词结构谨严，雅俗互摄，既有《梦粱录》《武林旧事》式的风俗实录质地，又具周邦彦、吴文英式的声律精工与意象密度，堪称南宋端午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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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惜香乐府提要》：“长卿词多应时献酬之作，然于节序风物，摹写曲尽，情致不匮，犹有北宋遗意。”
2．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艾虎宜男，朱符辟恶’八字，罗列节物而不觉堆垛，以其气脉贯注，如珠走盘也。”
3．清·黄苏《蓼园词评》：“‘楚词高咏，度遏云声脆’，非徒夸声音之高亢，实写忠魂不灭、正气常存之志，微而显，婉而严。”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赵长卿《醉蓬莱·端午》诸作，采风问俗，不避俚语，而格律精审，允为南宋节序词中之上驷。”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长卿事迹考》：“此词作于淳熙间，时长卿退居南丰，亲历乡俗，故所写端午仪节，详核可信，非书本獭祭者比。”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赵词以‘金凤钗头’‘彩丝缠臂’等细节，保存了南宋赣闽一带端午‘女儿节’遗俗，为节俗史提供重要旁证。”
7．杨海明《唐宋词美学》：“‘赤口白舌，从今消灭’十字，以民间咒语入词，质朴如话，却收‘于浅处见深，于俗中见雅’之效，乃宋人‘以诗为词’‘以俗为雅’理念之生动实践。”
8．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词“刻玉香蒲”句，按曰：“宋人以菖蒲根雕为兽形、花形，谓之‘蒲寿’，与‘艾虎’并重，此风至元犹存。”
9．刘永济《词论》：“节序词贵在情真事核，赵长卿此作，一事一物，皆有所本，无一语虚设，故能历久弥新。”
10．唐圭璋编《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皆题《醉蓬莱·其二端午》，《惜香乐府》卷四原题下注‘乙未端阳作’，乙未为孝宗淳熙十二年（1185），时作者居南丰故里。”
以上为【醉蓬莱 · 其二端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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