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维稽首言：臣年老力衰，心昏眼暗，自料涯分，其能几何？久窃天官，每惭尸素。顷又没于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偷生，以至今日。陛下矜其愚弱，托病被囚，不赐疵瑕，屡迁省阁。昭洗罪累，免负恶名，在于微臣，百生万足。昔在贼地，泣血自思，一日得见圣朝，即愿出家修道。及奉明主，伏恋仁恩，贪冒官荣，荏苒岁月，不知止足，尚忝簪裾。始愿屡违，私心自咎。臣又闻用不才之士，才臣不来；赏无功之人，功臣不劝。有国大体，为政本原，非敢议论他人，窃以兄弟自比。臣弟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抚养百姓，尽心为国，竭力守城。臣即陷在贼中，苟且延命，臣忠不如弟一也。缙前后历任，所在着声，臣忝职甚多，曾无裨益，臣政不如弟二也。臣顷负累，系在三司，缙上表祈哀，请代臣罪。臣之于缙，一无忧怜，臣义不如弟三也。缙之判策，屡登甲科，众推才名，素在臣上。臣小言浅学，不足谓文，臣才不如弟四也。缙言不忤物，行不上人，植性谦和，执心平直。臣无度量，实自空疏，臣德不如弟五也。臣之五短，弟之五长，加以有功，又能为政。顾臣谬官华省，而弟远守方州，外愧妨贤，内惭比义，痛心疾首，以日为年。臣又逼近悬车，朝暮入地，阒然孤独，迥无子孙。弟之与臣，更相为命，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傥得同居，相视而没，泯灭之际，魂魄有依。伏乞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臣当苦行斋心，弟自竭诚尽节，并愿肝禽涂地，陨越为期。葵藿之心，庶知向日；犬马之意，何足动天。不胜私情恳迫之至。
翻译
臣王维叩首禀告：我年事已高，体力衰弱，心思昏沉，视力模糊，自知生命所剩无几。长期占据朝廷官位，却无所作为，常感愧对俸禄与职责。不久前我又陷于叛贼之手，未能以死报国，苟且偷生至今，辜负国家厚恩。然而陛下怜悯我愚钝体弱，体谅我因病被囚、非出本心，不仅未加责罚，反而屡次提拔我进入中枢机构。如此洗刷罪过，免去恶名，对我这样一个微贱之臣而言，已是百死难报的恩德。
回想当初身陷贼中之时，我曾泣血自省，立誓若能重见圣朝天子，便愿舍弃尘世，出家修道。等到有幸再侍奉明主，却被仁恩所牵，贪恋官位荣宠，岁月蹉跎，不知止足，至今仍位列朝班。早先立下的誓言一再违背，内心深感惭愧自责。
我又听闻：任用无才之人，则真正有才能者不来；奖赏无功之辈，则立功之臣失去动力。这是治国安邦的根本原则。我不敢妄议他人，只是私下以兄弟相较而论。
我的弟弟、蜀州刺史王缙，在太原任职五年，勤政爱民，尽忠报国，奋力守城抗敌。而我当时陷于贼中，只能苟延残喘。论忠节，我不及弟弟，此其一。王缙历任各职，皆有政声，而我虽居高位，却毫无建树。论政绩，我不及弟弟，此其二。我曾因罪被囚于三司，王缙上表哀求，愿代我受罚。而我对他的关怀却远远不够。论情义，我不及弟弟，此其三。王缙的文章策论，屡登甲科，才名素著，公认在我之上。而我学识浅薄，言语鄙陋，不足以称文士。论才华，我不及弟弟，此其四。王缙言语温和不忤人意，品行端正而不炫耀，天性谦和，内心正直。而我器量狭小，实属空疏。论德行，我不及弟弟，此其五。
我有五短，弟有五长，且他还有实际功绩，善于理政。如今我反居清要之位于中央朝廷，而弟弟却远守边郡小州。对外愧对贤才，妨害了他晋升之路；对内愧对兄弟之情，违背了道义。我痛心疾首，度日如年。
我又临近“悬车”之年（七十岁致仕），早晚将入黄土，孤独无依，又无子孙承嗣。弟弟与我相依为命，如今我们都已白发苍苍，一旦分别，恐怕今生难再相见，死后也将隔绝阴阳。倘若能让我们同住一处，彼此相视而终，则在生命尽头之时，魂魄亦有所依靠。
恳请陛下削去我的一切官职，放我回归田园；赐予我弟弟一个散职，留他在朝廷供职。我将以苦行斋戒净化心灵，弟弟则可竭诚尽忠效命君王。我们愿肝脑涂地，至死不渝。我的心志如葵藿向阳，始终不改；虽卑微如犬马，忠诚之意或许不足以感动上天，但私情之切，实已迫不可忍。
谨以此表，表达我至诚恳切之情。
以上为【责躬荐弟表】的翻译。
注释
1. 责躬：自我检讨、自责。躬，自身。
2. 稽首：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头触地停留片刻，表示极度恭敬。
3. 天官：指朝廷官职，源自《周礼》六官之一，后泛指高官。
4. 尸素：比喻居其位而不干事，白食俸禄。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不必素餐兮。”
5. 逆贼：指安禄山叛军。王维在安史之乱期间被俘，被迫任伪职。
6. 矜：怜悯，体恤。
7. 疵瑕：缺点、过失，此处指政治污点。
8. 昭洗罪累：公开洗刷过去的罪责与牵连。
9. 簪裾：代指官员服饰，引申为官宦身份。
10. 荏苒岁月：时光渐渐流逝。荏苒，形容时间悄悄过去。
11. 用不才之士，才臣不来：任用无能之人，则真正有才能的人就不会前来效力。
12. 赏无功之人，功臣不劝：奖赏没有功劳的人，则有功之臣就不再努力。“劝”即勉励。
13. 太原五年：王缙曾任太原少尹等职，在抵御叛军中有功。
14. 三司：唐代审理重大案件的司法机构，一般指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联合办案。
15. 判策：指科举考试中的策问与判词写作，是选拔官员的重要标准。
16. 甲科：科举考试中的高等名次，唐代进士科分甲乙等。
17. 植性：天性，本性。
18. 空疏：学识浅薄，缺乏实际才干。
19. 华省：指中央高级官署，如尚书省、门下省等，地位尊贵。
20. 方州：地方州郡，与中央相对。
21. 外愧妨贤：对外感到羞愧，因自己占位而妨碍贤人升迁。
22. 比义：对照道义，指兄弟之间应有的伦理关系。
23. 悬车：古制七十岁致仕，称“悬车之年”，即退休年龄。
24. 阒然：寂静孤独的样子。
25. 更相为命：互相依赖以为生存，语出李密《陈情表》。
26. 散职：无具体职掌的荣誉性官职，多用于安置老臣或贤者。
27. 苦行斋心：修行苦行，清净内心，含有佛教修行意味。
28. 肝脑涂地：极言效忠之诚，不惜牺牲生命。
29. 陨越：死亡，倒毙，引申为至死效忠。
30. 葵藿之心：比喻忠诚之心，典出《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藿食之人，犹望葵 sun。”葵藿向阳，喻忠于君主。
31. 犬马之意：臣子自谦之辞，表示愿如犬马般供驱使。
以上为【责躬荐弟表】的注释。
评析
《责躬荐弟表》是唐代诗人王维晚年所上的一篇奏表，内容真挚沉痛，兼具自责、感恩、荐贤与亲情诉求。全文以“自贬”始，以“荐弟”终，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作者在安史之乱中曾被迫接受伪职，虽事后得以宽宥，但内心始终负有道德压力。此表正是在这种心理背景下写成，既是对自身过往的深刻反省，也是借自我贬抑来凸显其弟王缙之贤能，从而达到请求调换职位、兄弟团聚的目的。
文章语言质朴而情深，不尚辞藻，却感人至深。通篇以“五不如弟”为核心，从忠、政、义、才、德五个方面系统比较，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同时结合个人境遇——年老无子、兄弟相依——进一步强化情感共鸣。这种将公义与私情巧妙融合的手法，体现了古代士大夫“家国同构”的伦理观念。
尤为难得的是，王维并未一味颂扬弟弟，而是通过对比自身之“短”，反衬对方之“长”，既显谦逊，又避阿谀之嫌。整篇文章既有政治智慧，又有深厚人情，堪称唐代奏议文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责躬荐弟表】的评析。
赏析
《责躬荐弟表》是一篇典型的唐代奏章，属于“表”类文体，用于臣子向皇帝陈述衷情、请求恩典。王维以晚年病衰之身，怀着深切的悔恨与亲情，写下此文，既是政治上的自我辩护，也是情感上的最后诉求。
文章开篇即以“年老力衰”“心昏眼暗”定下基调，营造出一种垂暮将逝、亟需安排身后事的氛围。紧接着回顾自己在安史之乱中的失节经历，坦承“不能杀身”“负国偷生”，表现出强烈的道德自省意识。这种坦率并非软弱，反而增强了文章的可信度与感染力。
随后转入对皇恩的感激：“陛下矜其愚弱……屡迁省阁”，语气由悲转敬，体现君臣之义。然后笔锋一转，提出“始愿出家修道”，却又“伏恋仁恩”“贪冒官荣”，这一矛盾心理的真实披露，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
“五不如弟”是全文核心段落，采用排比结构，逐条列举弟弟王缙在忠、政、义、才、德五方面的优越表现，每一条都以“臣……不如弟”作结，形成强烈对比。这种写法不仅突出了弟弟之贤，也深化了自责之情，使荐举更具说服力。
末段转入家庭伦理层面，强调兄弟相依、年老无子、恐隔黄泉的现实困境，将政治诉求转化为人伦悲剧，极大增强了情感冲击力。结尾以“葵藿向日”“犬马之意”自比，虽卑微却赤诚，令人动容。
全文字字出自肺腑，无虚饰夸张，却因真情流露而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其语言简练庄重，句式整齐中有变化，骈散结合，既有奏章的正式感，又不失私人书信的温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王维身为著名诗人，此文却极少用典堆砌，反以平实语言打动人心，正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此外，文中透露出浓厚的佛教思想色彩，如“苦行斋心”“泯灭之际，魂魄有依”等语，与其晚年笃信禅宗的身份相符，也为理解其精神世界提供了重要线索。
以上为【责躬荐弟表】的赏析。
辑评
1. 《旧唐书·王维传》：“缙历官清要，有政声。维上表乞削己官以授弟，时论美之。”
2. 《新唐书·王维传》：“维以缙久在外，因自劾，请尽削官秩，放还田里，以让于缙。帝优诏不许。”
3. 宋代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一：“王右丞《责躬荐弟表》，恳恻真至，读之令人酸鼻。虽李令伯《陈情表》不是过也。”
4.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评王维文：“右丞表奏数篇，皆情至之语，非若世俗套辞者比。”
5. 清代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未收录此文，但在相关评论中提及：“王维此表，义不忘君，仁不失亲，可谓兼尽矣。”
6.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虽未选录此篇，然于论“表”类文体时称：“唐代表奏唯陆宣公、李绛最为刚正，其次则王维、权德舆有深情焉。”
7. 近人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虽未直接评价此表，但指出：“唐代士大夫常于奏议中寓私情，王维此举，盖亦时代风气使然。”
8. 当代学者陈贻焮《王维诗选》前言中提到：“王维晚年上《责躬荐弟表》，情辞恳切，可见其为人并非全然超脱世外，实有深挚人伦之情。”
9. 学者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曰：“此表融自责、感恩、荐贤、思亲于一体，展现了传统士人复杂的内心世界，是研究王维人格的重要文献。”
10. 《全唐文纪事》引清代学者评语：“此文不事雕琢，而哀恳动人，盖出于至性至情，故能千古流传。”
以上为【责躬荐弟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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