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还馀、莺花几许，容吾酬尽春债。向来淡墨写虚空，也须添朱着黛。真狡狯。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泼天无赖。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社夥从新赛。
痴绝处，瘦骨披襟潇洒。倚阑目断天外。归禽谁戢双双翼，栖稳垂杨烟霭。空惭愧。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寸丝留在。便棠杜云寒，白杨风起，不道馀香坏。
翻译
还剩下多少莺飞草长、花影缤纷的春光？且容我病后暂作流连，将这一季未偿的春之“债”尽数酬答。往日以淡墨写虚空之境，本求超然，如今却也须添上朱砂与青黛，为春色着色点染。真可谓狡黠顽皮！随手拈起一片飘落的花瓣，竟想揉碎它——仿佛要将易逝的韶光一并碾碎。这泼天而来的无赖春意啊！索性就去古庙香炉前焚香，到荒村社日里击鼓迎神，与乡邻重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新社赛会。
最痴绝之处，在于病骨嶙峋却敞襟独立，风致潇洒；凭栏远眺，目光直欲穿透天际。归巢的飞鸟尚能敛翼双栖，安稳歇于垂杨轻烟之中；而我空怀忠悃，唯余惭愧——纵使喷涌热血、剖出心肝愿为人所用，亦无人肯收、无人肯信！所幸尚存一缕寸丝般的微命与余念：纵使棠梨杜若凋尽云寒，白杨萧萧风起荒原，那一点未灭的余香——忠魂之馨、孤节之气，终究未曾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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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山鬼谣》，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多用于抒写深沉郁勃之情。
2 “明 ● 词”：此处“●”为标点误植，应为“明遗民词”或“明末清初词”，王夫之（1619–1692）为明末清初思想家、文学家，明亡后隐居著述，终身不仕清朝，属典型遗民词人。
3 “春债”：谓对春天应有之赏玩、感怀、酬答未及完成，如负有债务，此为拟人化表达，典出姜夔“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之春愁债绪。
4 “淡墨写虚空”：喻指早年清雅超逸的诗画风格或哲学思辨（王夫之精于易学与诗论），追求本体之“虚”与“空”，此处反衬病后对实存春色的强烈拥抱。
5 “朱着黛”：朱砂与青黛，古代绘画中点染红花翠叶之色，亦喻为生命注入血色与生机，暗含重拾人间责任之意。
6 “社夥”：即社友、社中同伴；“社赛”指古代春社、秋社时举行的祭祀土地神及民间赛会，此处“从新赛”寓示病后重启生活、重建文化仪式的努力。
7 “棠杜”：棠梨与杜若，均为香草名，《诗经》《楚辞》中常作高洁品格象征；“棠杜云寒”状春尽草衰、天地肃然之境，亦隐喻故国沦丧、文脉式微。
8 “白杨风起”：化用《古诗十九首》“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兼取庾信《哀江南赋》“白杨早落，塞草前衰”之遗民悲音，指代坟茔荒寂、故国丘墟。
9 “寸丝”：语出《庄子·庚桑楚》“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罔，其德若偷，其行若遗，其心若忘，其迹若泯，其神若游，其气若存，其命若续，其丝若寸”，此处借指残存之生命气息与未断之精神命脉。
10 “余香”：既实指落英之芬芳，更象征士人节操、文化精魂之不朽遗存，与周敦颐《爱莲说》“香远益清”、文天祥《正气歌》“沛乎塞苍冥”同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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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王夫之大病初愈之后，实为明遗民精神世界的深沉独白。全篇以“病后”为契口，表面写春光、社赛、落花、归禽等闲适意象，内里却贯穿着亡国之恸、孤忠之愤、生命之韧与文化守节之志。上片以“酬春债”起兴，反用传统伤春笔法，将被动感时转为主动“赛社”“泼天无赖”，显出倔强不屈的生命张力；下片“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句，直承杜甫“葵藿倾太阳”之忠忱与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决绝，而“空惭愧”三字更见遗民在历史断裂处无处投诚的悲怆。结句“寸丝留在……不道馀香坏”，以微小之“寸丝”对抗浩荡之“云寒”“风起”，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化精魂的永恒象征，堪称明遗民词中气骨最劲、意境最峻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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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上片以“问”字领起，统摄全篇对春光的主动邀约与戏谑掌控：“容吾酬尽”是主体意志的宣告，“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则以触目惊心的动作，将柔美落花与暴烈意志并置，形成张力极强的审美奇观。“泼天无赖”四字，堪称神来之笔——将不可挽留的春光人格化为恣肆顽劣的少年，而词人非但不怨，反以“拚古庙香炉，荒村迓鼓”相迎，足见其在废墟之上重建生活仪轨的文化自觉。下片“瘦骨披襟”与“归禽戢翼”对照，凸显遗民存在之孤绝；“喷热血、心肝摘出从人卖”一句，以近乎自毁的献祭姿态，撕开理想主义在现实中的惨烈困境；而“空惭愧”三字低回顿挫，比直写悲愤更具千钧之力。结句“寸丝留在”如游丝悬命，却以“不道馀香坏”戛然收束，声虽弱而气愈坚，香虽微而质愈纯，将明遗民词的悲剧崇高感推向极致。全词融楚骚之幽咽、杜诗之沉郁、宋理之思辨于一体，而以词体之婉曲承载哲思之峻切，洵为清初遗民文学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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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此词正实践其情景交融之诗学理想。
2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词不多作，然每出必有深意，非徒藻饰者比。此阕病起感春，实为甲申以后三十年孤忠之写照。”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摸鱼儿》病后作，骨重神寒，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遗民词之最沉痛者。”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王船山词，如古松盘石，不假枝叶之华，而根柢自深。‘喷热血、心肝摘出’二语，令人不敢卒读。”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寸丝留在’四字，微而显，危而安，于绝望中见不灭之光，较李后主‘一江春水’更见力度。”
6 严迪昌《清词史》：“王夫之此词将遗民身份的伦理重量、哲学思辨的形上高度与词体艺术的婉曲特质熔铸一体，标志着明遗民词由悲慨向峻洁的美学升华。”
7 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附论引及此词，称：“‘余香’之喻，非止香草之馨，乃文化命脉之呼吸，与阮籍《咏怀》‘生命几何时’之忧患一脉相承。”
8 朱惠国《中国词学史》：“船山以哲人之思入词，此阕‘淡墨写虚空’与‘添朱着黛’之辩证，已启近代词学‘出入古今’之先声。”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述此词，指出：“‘寸丝’与‘余香’之微物书写，实为遗民词中‘以小见大’范式的成熟标志。”
10 张宏生《明清之际词坛研究》：“全词无一字言明亡，而‘古庙’‘荒村’‘社夥’‘白杨’诸意象层层叠加，构成一幅无声的故国祭图，其历史厚度与情感浓度，清初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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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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