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谁碾就，千尺起，啸台东。记白传堤边，庾公楼上，几度曾逢。今宵广寒高处，问嫦娥、环佩在何峰。天上银河珠斗，人间玉露金风。
听江楼鹤唳横空。人影立梧桐。有宫锦袍绯，纶巾头白，铁笛仙翁。欲乘明月飞去，过严城、下界打霜钟。醉卧三山绝顶，倒看万个长松。
翻译
是谁将那冰轮般皎洁的圆月碾磨而成？它自千尺高台之东冉冉升起，清光激越，似可长啸。犹记当年白居易修筑白堤之畔、庾亮登临南楼（庾公楼）之上，我曾多少次与这中秋明月相逢。今夜月升广寒宫极高之处，不禁叩问嫦娥：您那清越的环佩之声，此刻正回荡于哪一座仙峰？天上银河璀璨，星斗如珠；人间秋气澄明，玉露清冷，金风飒爽。
忽闻江楼上传来仙鹤长唳，划破长空；月下人影孑然，静立梧桐树下。眼前仿佛浮现：身着宫锦绯袍的谪仙之客（指李白），头戴纶巾、须发皆白的隐逸高士（或指苏轼），还有吹奏铁笛、超然世外的仙翁（或暗指郭璞、孙登或宋人孙守真辈）。真想乘此清辉明月飞升而去，穿越森严天界城阙，降临尘世，在霜夜敲响古寺晨钟。不如醉卧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之绝顶，倒身仰卧，悠然俯看——但见万株苍劲长松，浩荡排空，蔚为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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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冰轮：指明月，古人以月如冰制之轮，故称。
2．啸台：济南有舜耕山及历下亭诸胜，然“啸台”非济南实有地名，此处当为泛指高台，取阮籍“苏门长啸”典，喻登高抒怀之境。
3．白传堤：指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所筑白堤，词中借指江南风物，与下文“庾公楼”同为追忆往昔宦游之迹。
4．庾公楼：即庾亮南楼，在武昌，典出《世说新语》，庾亮中秋夜携僚属登楼赏月，谈咏竟夕，后为清旷高致之象征。
5．广寒：月宫别称，出自唐传奇《龙城录》载“开元中，明皇与申天师游月中，见素娥十余人，皆皓衣乘白鸾，笑舞于广寒宫”。
6．环佩：原指妇女佩玉饰物，此借指嫦娥步履轻移时玉佩相击之声，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
7．珠斗：北斗七星排列如斗，星光晶莹似珠，故称。
8．玉露金风：秋日清露如玉，西风应金行之序，故称，语出李商隐《辛未七夕》“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9．铁笛仙翁：典出《太平广记》载孙登隐居苏门山，善啸，常携一铁笛；亦或指宋代道士孙守真（号铁笛道人），后世多以“铁笛”喻高逸不群、声振林樾之士。
10．三山：传说中东海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秦汉以来为仙人居所，此处象征超离尘世的精神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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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晚年过济南值中秋所作，属典型的“咏月怀古寄慨”之作。全篇以瑰丽想象贯注现实感怀，上片写月之生成、历史追忆与天人对问，气象宏阔而情思幽微；下片由听觉（鹤唳）转入视觉（人影、松影），再跃入超验境界（乘月飞升、醉卧三山），层层递进，虚实相生。词中融汇白居易、庾亮、李白、苏轼等多重文化原型，非徒用典，实以群贤映照自身——身为明遗民而仕清的矛盾身份，使“欲乘明月飞去”成为精神逃逸的象征，“打霜钟”暗含警醒与忏悔，“醉卧三山”则寄托终极超脱之愿。结句“倒看万个长松”，视角翻转，力透纸背，既显道家逆向观物之智，又具晚明至清初遗民特有的孤峭风骨与苍茫宇宙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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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结构张力与意象密度见长。开篇“冰轮谁碾就”以设问起势，赋予明月以人工造物之质感，“碾”字力重千钧，迥异于寻常“涌”“升”“挂”等字，暗含天工与人力、永恒与刹那的哲学叩问。中叠“天上银河珠斗，人间玉露金风”，以工对凝缩宇宙时空，上天下地，一华一素，一动一静，形成张力平衡。下片“听江楼鹤唳横空”突发清越之音，打破视觉静谧，引出“人影立梧桐”的孤寂剪影，顿生存在之思。继而三组人物意象（宫锦袍绯、纶巾头白、铁笛仙翁）并置，非实指某人，而是将唐宋以来诗性人格谱系熔铸为自我精神镜像。结句“倒看万个长松”尤为神来之笔：“倒看”颠覆惯常视角，体现主体对世界关系的主动重构；“万个”极言其众，“长松”象征坚贞不屈之气节，松涛万壑，尽收眼底，实乃遗民心魄在天地间之巍然定格。全词音节浏亮，用韵疏朗（东、逢、峰、风、空、桐、翁、钟、松），平仄相谐，诵之如乘清飙御气而行，深得清初词“以诗为词、以史入词、以哲铸词”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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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于明末清初独树一帜，不主故常。此阕《木兰花慢》过济南咏月，托体高华，出入李杜苏辛之间，而哀感顽艳之致，愈见沉郁。”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欲乘明月飞去，过严城、下界打霜钟’，奇语也。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非心上有霜尘者不敢道。”
3．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按语：“梅村以诗名世，词特其余事，然此阕运典如己出，无痕无迹，而家国之恸、身世之悲，悉寓于清光松影之中，真词中之史，史外之词。”
4．朱孝臧《彊村丛书·梅村词跋》：“‘醉卧三山绝顶，倒看万个长松’，十字足令千载读之凛然。非惟笔力扛鼎，实乃精魂所凝，遗民血泪，尽在倒影松涛间。”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吴梅村《木兰花慢》中秋过济南作，通体清空，而骨力内充。结句‘倒看’二字，前无古人，后启浙派厉鹗诸家奇崛之思。”
6．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梅村此词，月不言而千载自明，松不言而万古长青，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梅村此词作于顺治十一年甲午中秋，时方奉诏赴京，道经济南。词中‘铁笛仙翁’‘打霜钟’等语，皆隐寓出处之艰与内心之警。”
8．严迪昌《清词史》：“吴伟业以‘诗史’笔法入词，此阕即典型。‘今宵广寒高处，问嫦娥、环佩在何峰’，表面问月，实为叩问历史正义与个体安顿之所，遗民词之深度，于此可见。”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论引冯煦语：“梅村词如老松盘壑，枝干虽屈而生气内蕴，此阕‘倒看万个长松’，正是其生命姿态之绝妙写照。”
10．《四库全书总目·梅村集提要》：“伟业诗词，往往于绮语中见血性，于清辞中藏块垒。此词咏月而不滞于月，怀古而不泥于古，允为清初词坛压卷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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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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