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看皓魄，切莫放，酒杯空。记六诏飞书，百蛮驰传，万里乘骢。天南碧鸡金马，把枯棋、残局付儿童。鸡黍鹿门高隐，衣冠鹤发衰翁。
叹干戈满地飘蓬。落日数归鸿。喜歇浦寒潮，练塘新霁，投老从容。菊花满头须插，向东篱、狂笑醉颜红。高馆青尊红烛，故园黄叶丹枫。
翻译
仰首凝望皎洁明月，切莫让酒杯空置。犹记当年你奉命出使西南六诏之地，飞书传檄，百蛮奔走传令，你乘青骢马万里驰驱，威仪凛然。天南之地有碧鸡山、金马山，而今却将纷繁政事与未竟之局，如残棋枯局般交付后生晚辈。你志在鹿门山式高隐——守信重诺、躬耕自足，如今虽衣冠俨然、鹤发苍然，却仍葆持清操与从容气度。
可叹战火遍地、人如飘蓬流散。落日余晖中，数点归鸿掠过长空。所幸歇浦寒潮渐退，练塘雨霁天清，终得投老安闲、从容度日。重阳将至，当满头插遍菊花，向东篱而立，纵情狂笑，醉颜泛红。高朋满座之馆舍中，青樽盛酒、红烛摇曳；而故园深处，唯见黄叶萧萧、丹枫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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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木兰花慢：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字，上片五平韵，下片七平韵，宜于铺叙抒怀。
2．济南寿嘉定赵侍御：“济南”指祝寿地点（或为赵氏宦游所至，或为作者赴济贺寿）；“嘉定”为明代南直隶苏州府属县（今上海嘉定区），系赵氏籍贯；“侍御”为都察院监察御史之尊称，正七品，掌纠劾百司、辩明冤枉。
3．皓魄：指月亮，语出《魏书·崔宏传》“夜光之魄”，后世多作明月雅称。
4．六诏：唐代云南洱海地区六个较大部落联盟，此处泛指西南边疆；明清时“六诏”已成为云南代称，赵侍御或曾任巡按云南御史。
5．百蛮：古称南方各少数民族，此泛指西南诸部族。
6．乘骢：汉桓典为侍御史，“常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后以“骢马”“乘骢”专指御史出巡。
7．碧鸡金马：云南昆明西山有碧鸡山，东有金马山，为滇中胜境与地理标志，《汉书·郊祀志》载汉宣帝曾遣使祭碧鸡之神，后世诗文常用以代指云南。
8．枯棋残局：喻国事艰难、政局糜烂，已如残破棋局，难以为继。
9．鸡黍鹿门：典出《后汉书·逸民传》庞德公携妻子“相随入鹿门山，采药不返”，及《孟浩然诗》“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喻淡泊守志、躬耕隐逸之高节。
10．歇浦、练塘：歇浦即黄浦江古称，练塘为松江府青浦县属镇（今上海青浦练塘镇），二者皆近嘉定，为赵氏桑梓地域，词中借以寄托故园之思与乱后稍安之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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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晚年所作，系赠济南寿辰之际的嘉定籍侍御赵某（疑为赵士春或赵焞，待考），属典型“寿词而不谀、寄慨于欢宴”的遗民词风。上片以“皓魄”起兴，即景提神，旋以“六诏飞书”“万里乘骢”追述赵氏早年巡按西南之刚毅干练，暗寓其忠勤国事之履历；继以“碧鸡金马”这一滇中地理符号，反衬“枯棋残局付儿童”之深沉慨叹——非谓卸责，实乃乱世不可为、托付于后之无奈与清醒。“鸡黍鹿门”用庞德公、孟浩然典，称颂其守节归真、不慕荣利之志；“鹤发衰翁”四字朴厚无华，却饱含敬意与悲悯。下片“干戈满地飘蓬”直刺明清易代之痛，是全词情感枢纽；而“歇浦寒潮”“练塘新霁”则巧妙双关——歇浦即上海黄浦江，练塘为松江府属镇（今上海青浦），皆赵氏乡里所在，既写实景之澄明，更寄故园光复无望而暂得清宁之微渺慰藉。结句“菊花满头”“向东篱狂笑”，化用陶渊明、杜甫诗意，以狂放之醉态掩彻骨之悲怀；末二句并置“高馆青尊”之眼前欢会与“故园黄叶丹枫”之遥想画面，时空交叠，乐景写哀，倍增苍凉。通篇无一“寿”字直出，而寿之根本——德寿、心寿、节寿——尽在言外，深得宋人“以诗为词”与明遗民“以血泪为墨”之双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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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清初遗民寿词典范。其一，结构谨严而张力内敛：上片追昔——以“六诏”“乘骢”写壮岁峥嵘，以“碧鸡金马”转“枯棋残局”，空间由远及近、时间由盛转衰，完成对主体人格的历史定位；下片抚今——“干戈飘蓬”如惊雷劈空，随即以“歇浦寒潮”“练塘新霁”作缓冲性收束，再借重阳菊酒翻出生命热力，终以“高馆”与“故园”之镜像对照收束，形成巨大情感回环。其二，用典精切而无痕： “乘骢”“鹿门”“东篱”三典，分嵌仕、隐、醉三重境界，层层递进，不着痕迹；尤以“碧鸡金马”与“枯棋残局”对举，地理雄奇与政局颓唐强烈反衬，典中见史、典中见痛。其三，意象选择极具时代质感：“黄叶丹枫”非泛写秋色，实承元好问“高原水出山河改”之遗民秋意，与“干戈”“飘蓬”构成色彩冷峻、质地粗粝的末世图景；而“青尊红烛”之暖色，则如暗夜微光，愈显孤绝。其四，语言凝练而声情并茂： “切莫放，酒杯空”以顿挫口语入词，直击人心；“狂笑醉颜红”五字泼辣酣畅，将压抑至极后的生命迸发写得惊心动魄。全词无一句颂祷，而寿主之德、之节、之境、之命，无不跃然纸上，洵为“不写寿而寿意充盈，不言悲而悲怀彻骨”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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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于明末诸家外别开生面。此阕《木兰花慢》寿赵侍御，上溯轺车万里之烈，下写黄叶丹枫之幽，不作一语阿私，而风骨自高，盖得力于少陵、遗山者深矣。”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鸡黍鹿门高隐，衣冠鹤发衰翁’，十字如绘，非身经鼎革、目送沧桑者不能道。梅村以史笔为词，此其证也。”
3．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吴伟业词：“大抵激楚苍凉，每于欢娱中见涕泪，如《木兰花慢·过济南寿嘉定赵侍御》‘干戈满地飘蓬’二句，读之使人欲泣。”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梅村寿词，从不堕俗套。彼‘菊花满头须插，向东篱、狂笑醉颜红’，表面疏狂，内里沉痛，较之‘福如东海’等语，真有霄壤之别。”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吴梅村《木兰花慢》‘歇浦寒潮，练塘新霁’，地名入词，不嫌质实，反觉情真。盖歇浦、练塘皆嘉定邻壤，故园之思，自在言外。”
6．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御史生涯、遗民心绪、故园记忆、节序感怀熔铸一体，‘枯棋残局付儿童’一句，实为整个明清之际士大夫政治幻灭感之高度诗化结晶。”
7．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吴伟业善以地理符号承载历史记忆，‘碧鸡金马’与‘歇浦练塘’遥遥相对，一写昔日功业之域，一写今日存身之所，空间对举间，完成对个体命运与时代剧变的双重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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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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