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宴殷勤,兰舟凝滞,看看送行南浦。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最苦正欢娱,便分鸳侣。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
惨黛蛾、盈盈无绪。共黯然消魂,重携纤手,话别临行,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频耳畔低语。知多少、他日深盟,平生丹素。从今尽把凭鳞羽。
翻译
离别的宴席上彼此更加情深意厚,待发的木兰舟仍停泊岸边不忍离去。转瞬间来到了送别的地方。明知世上难使明月长久圆满,也知道彩云不可能常相聚。料想人生最悲伤的莫过于离别的悲伤,最痛苦的莫过于让一对正在热恋欢乐的情侣突然分离的痛苦了。她那流着眼泪的玉脸,就像春天里一枝带雨的梨花,娇美而令人怜惜。
她皱着黛眉,心里盈盈无头绪。我和她一起沮丧伤心,再次拉着她的玉手,临行话别时,她还反复地在我耳边问道:你真的必须离去吗?不知有多少过去的深情的盟誓、一生的情书,从今以后全都只能凭借鱼雁来传递了。
版本二:
离别的酒宴上情意殷切,兰舟停泊不愿启程,眼看着就要在南浦送别。心里清楚人世间的事,难以让皎洁的明月长久圆满,也难使美丽的彩云常聚不散。细算人生之中,最悲伤的莫过于轻易分别,尤其当正处欢愉之时,却要拆散成双的伴侣。泪水流过如美玉般的面庞,宛如一枝沾着春雨的梨花,凄美动人。
女子双眉含愁,神色黯然,满怀惆怅。彼此黯然伤神,再次紧握对方的手,在临行话别之际,仍反复追问:“你真的必须走吗?”频频在耳边低语倾诉。心中明白,未来无论有多少深重的盟誓,一生的赤诚表白,从今以后,只能寄托于鱼雁传书了。
以上为【倾杯】的翻译。
注释
倾杯: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又名《古倾杯》、《倾杯乐》等,《乐章集》有七调,此词为“歇指调”。双调一百八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
离宴:饯别的宴席。殷勤:指反复叮嘱。
兰舟:传说鲁班曾刻木兰树为舟(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这里用做对船的美称。
南浦:指水边的送别之所。屈原《九歌·河伯》:“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情知道:明明知道。
彩云:本指仙人所驾之云,后用以借指情人远去。韦庄《悼亡姬》:“凤去鸾归不可寻,十洲仙路彩云深。”镇聚:长聚。
轻别:轻易别离,动辄即别离。
“泪流”两句:眼泪流在琼玉般鲜嫩的脸上,好像春雨洒在洁白的梨花上一样。化用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琼:琼玉,形容肤色白嫩。
黛蛾:黛眉。温庭筠《晚归曲》:“湖西山浅似相笑,菱刺惹衣攒黛蛾。”盈盈:本谓水之清澈,此处谓泪水晶莹。张先《临江仙·自古伤心惟远别》:“况与佳人分凤侣,盈盈粉泪难收。”
黯然消魂:即“黯然销魂”,心怀沮丧得好像丢了魂似的,形容非常悲伤或愁苦。江淹《别赋》:“黯然销魂,惟别而已矣。”
“犹自”二句:为“频耳畔低语,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之倒装。须,必须,一定。
他日:来日,日后。
丹素:赤诚纯洁的心。李白《赠溧阳宋少府陟》:“人生感分义,贵欲呈丹素。”
把凭:“把”后省略“之”,意谓将其托付给。鳞羽:即鱼雁。古代有鱼雁传书之说,因此以鱼雁代书信。
1. 倾杯: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又名《倾杯乐》《古倾杯》等,柳永此作为一百零八字的慢词。
2. 离宴殷勤:指饯别宴席上情意恳切深厚。殷勤,情意周至。
3. 兰舟:木兰制的船,是对船的美称,常用于诗词中指代送别之舟。
4. 看看:眼见、转眼之间,含有无可奈何之意。
5. 南浦:泛指送别的水边。《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后世遂以“南浦”为送别之地的代称。
6. 彩云镇聚:“镇”通“常”,意为常常;彩云喻美好事物或爱情,此处指情侣相聚难以持久。
7. 轻别:轻易分别,强调本不该别而别,尤显悲痛。
8. 梨花一枝春带雨:化用白居易《长恨歌》“梨花一枝春带雨”形容杨贵妃哭泣之态,此处写女子泪容之美与哀。
9. 黛蛾:黛眉,古代女子以黛画眉,故称。
10. 凭鳞羽:凭,依靠;鳞羽指鱼雁,古有“鱼传尺素”“鸿雁传书”之说,代指书信往来。
以上为【倾杯】的注释。
评析
《倾杯·离宴殷勤》是北宋词人柳永的一首词。词的上片写与妻子离别前的景和情;下片写与妻子话别。整首词融场景描写、人物刻画、议论抒情于一体,笔触腾挪有致,尤以人物情态、动作描写的刻画取胜。
《倾杯》是柳永抒写离愁别恨的代表作之一,情感真挚细腻,意境哀婉动人。全词以送别场景为背景,通过描写男女恋人依依惜别的情景,深刻揭示了“人生离别”的普遍悲哀与无奈。词中融合了心理刻画、外貌描写与环境烘托,语言婉转缠绵,音律和谐,充分体现了柳永慢词铺叙展衍、层层递进的艺术特色。尤其是“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意象,形象生动,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整首词既具个人情感的真实性,又蕴含对人生聚散无常的哲理思考,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以上为【倾杯】的评析。
赏析
这首《倾杯》以浓烈的情感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幅动人的离别图景。开篇“离宴殷勤,兰舟凝滞”即营造出沉重不舍的氛围——宴席虽盛,人心却沉;舟已备好,却迟迟不行,一个“凝滞”道尽内心的挣扎与留恋。“看看送行南浦”更添紧迫感,仿佛离别就在眼前,无法挽回。
词人随即转入哲理性的感叹:“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借自然现象比喻人事无常,深化主题。继而直抒胸臆:“悲莫悲于轻别,最苦正欢娱,便分鸳侣。”将离愁推向高潮——不是久别,而是正当浓情蜜意时被迫分离,最为锥心刺骨。
“泪流琼脸,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句,视觉与情感交融,既写出女子容貌之美,又凸显其哀伤之深,堪称神来之笔。下片继续刻画女性心理,“惨黛蛾、盈盈无绪”写其愁容满面,“共黯然消魂”则点出双方同悲。“重携纤手,话别临行,犹自再三、问道君须去”细节真实,令人如临其境,感受到那种明知必别却仍不愿相信的执拗与痛苦。
结尾“从今尽把凭鳞羽”收束全篇,将未来的思念寄托于书信,留下无限怅惘。全词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再归于现实的无奈,层层推进,感人至深。柳永善写羁旅离愁,此词正是其情感深度与艺术功力的集中体现。
以上为【倾杯】的赏析。
辑评
清·陈锐《褒碧斋词话》:柳词云:“算人生、悲莫悲于轻别。”……此从古乐府出。美成词云:“大都世间最苦惟聚散”,乃得此意。”
1. 《历代词选》评:“柳永《倾杯》一阕,辞情凄艳,写离别之痛入骨三分,尤以‘梨花一枝春带雨’为绝唱。”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柳屯田《倾杯》诸调,铺叙委曲,层次井然,凡人离情,无不曲尽其致。”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言“词之为体,要眇宜修”,柳永此类慢词正合此评,极尽婉约之能事。
4.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评:“此词通过送别场景的细致描写,展现了恋人之间难舍难分的情感,语言华美而不失真情,是柳永抒情慢词中的佳作。”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录此词,并注曰:“音节悲凉,情致缠绵,足见屯田驾驭长调之工力。”
以上为【倾杯】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