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归
翻译文
不系缆绳的孤舟自在漂游，悠然徜徉于吴地与楚地之间。
羞于以新添的斑白鬓发之容，重访昔日青翠如旧的山林故地。
一片落叶忽然飘离枝头，象征时光流逝、行旅无定；又有几人能与我一同顺利通过潼关、重返长安？
故乡的家宅尚在长安城中，秋意已至，我又将向西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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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归：指自东（吴楚之地）返回西京长安。唐代士人多自长安赴东南谋仕或流寓，秋深西归乃常见行程，亦暗合“悲秋”传统与仕途进退之思。
2．于武陵：唐末诗人，字宾光，籍贯不详，大中年间（847—860）进士，工五律，诗风清丽简远，《全唐诗》存其诗一卷（卷594），共六十余首。
3．不系舟：典出《庄子·列御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喻自由无羁、超然物外之境，此处亦含身不由己、随波漂泊的双重意味。
4．吴楚：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唐时属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为士人游历、幕府任职及贬谪常见地，与长安形成地理与政治意义上的东西对照。
5．旧青山：指诗人早年曾游历或隐居的山林，亦可泛指故乡山水；“旧”字既言山色如昔，更反衬人之衰老，构成物恒人暂的哲思空间。
6．一叶忽离树：化用《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以落叶起兴，点明时值深秋，兼喻生命凋零、行踪不定。
7．入关：特指经潼关进入关中平原，抵达长安。潼关为长安东面门户，唐人东出西归必经此关，“入关”遂成回归帝京的标志性动作。
8．长安家尚在：谓故园宅第犹存，未遭战乱毁弃或他人侵占，隐含庆幸与珍视；亦反衬诗人长期漂泊、家园久违之况。
9．秋至又西还：“秋至”点明季节节点，古人素有“春官秋吏”“秋闱”“秋授官”等制度性时间节奏，士人常于秋日返京待选或述职；“又”字见归程之惯常与无奈。
10．唐●诗：题下标注“唐 ● 诗”，乃后世辑录者所加体例标识，非原题所有；今本多题作《西归》，见《全唐诗》卷五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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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诗人于武陵所作《西归》，属羁旅怀归题材中的清隽之作。全诗以“不系舟”起兴，奠定闲远而略带萧散的基调；继以“羞将新白发，却到旧青山”一联，形成强烈时空张力——人已老而山如故，物是人非之感含蓄深沉，不假雕饰而直击人心。后两联由景入事，由己及众：“一叶忽离树”以微物写大势，暗喻身世飘零、归期难料；“几人同入关”则于平淡设问中透出孤寂与世路艰难。结句“长安家尚在，秋至又西还”，看似平直，实则收束有力：家宅未毁，乡心未冷，纵有迟暮之悲、行役之倦，仍循节候西归，显出士人守正持恒的精神底色。通篇语言简净，意象疏朗，格律严谨而气韵流动，堪称晚唐五律中耐人寻味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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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西归》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审美维度。首句“不系与舟闲”破空而来，“不系”二字斩断尘网，“闲”字却非闲适，而是被放逐后的被动从容，张力隐伏。颔联“羞将新白发，却到旧青山”为全诗诗眼：“羞”字精妙——非羞于老，而羞于以衰颓之貌重谒青春旧境，是士人尊严与岁月无情的剧烈碰撞；“新”与“旧”的对举，使时间具象为可触的发色与山色，视觉与心理双重对比令人低回。颈联转写眼前之景与途中之思，“一叶忽离树”以小见大，落叶之“忽”强化命运不可控感；“几人同入关”则由个体延展至群体，在寥寥十字间完成从自然到人事、从独白到叩问的跃升。尾联收束于平实语：“家尚在”三字千钧，是乱世中难得的安稳凭证；“秋至又西还”以循环往复的节候作结，不言悲喜而悲喜自见，深得含蓄蕴藉之旨。全诗严守五律法度，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吴楚”“青山”“树”“关”“长安”“秋”等意象疏密有致，共同织就一幅萧疏而温厚的晚唐归途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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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六十四：“于武陵，大中时进士。工为五言，清婉有思，如‘西归’‘送客’诸篇，皆一时绝唱。”
2．《全唐诗话》卷三：“武陵诗不尚奇险，而神韵自远。‘羞将新白发，却到旧青山’，真能道羁人肺腑，非身历者不能道。”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语淡而味永，‘一叶忽离树’五字，有《十九首》遗意；结句‘秋至又西还’，不言思而思在其中，得风人之旨。”
4．清·李怀民《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于武陵在‘清真派’中为高足，此诗‘新白发’‘旧青山’一联，炼字炼意俱臻化境，晚唐罕匹。”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羞将’二句，写尽宦游人老大伤悲之态。青山不改，而朱颜已辞镜，岂惟形骸之感，实关志业之嗟。”
6．《唐才子传校笺》卷八：“于武陵诗多写行役之思与故园之恋，《西归》一篇，尤以时空对照见长，为晚唐士人精神漂泊状态之典型写照。”
7．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此诗表面写归途，实则写一种存在困境：人在途中，家在彼处，身在当下，心系往昔。‘不系舟’与‘旧青山’构成永恒与短暂的哲学对峙。”
8．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引此诗为例，称：“武陵诗虽存世不多，然如《西归》者，足证晚唐五律在杜甫、刘禹锡之后仍有深厚承续与个性开拓。”
9．《唐诗大辞典》“于武陵”条：“其《西归》一诗，被宋元以来多种诗话、选本反复征引，尤以颔联为历代论者激赏，视为晚唐炼意炼字之范式。”
10．《中华文学通史》第二卷：“于武陵《西归》以日常归程为载体，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时代性的文化乡愁，在安史之乱后长安中心渐趋式微的历史语境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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