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目不见青黄曰盲,耳不闻宫商曰聋,鼻不知香臭曰痈。痈、聋与盲,不成人者也。人不博览者,不闻古今,不见事类,不知然否,犹目盲、耳聋、鼻痈者也。儒生不览,犹为闭暗,况庸人无篇章之业,不知是非,其为闭暗甚矣!此则土木之人,耳目俱足,无闻见也。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人之游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观也。入都必欲见市,市多异货也。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为奇异,非徒都邑大市也。游于都邑者心厌,观于大市者意饱,况游于道艺之际哉!
翻译
人的眼睛看不见颜色叫盲,耳朵听不到声音叫聋,鼻子不知道香臭叫痈。有痈、聋和盲,就成不了健全的人。人不博览群书,不通古今,不能识别各种事物,不懂得是非,就像眼瞎、耳聋、鼻痈的人一样。儒生不博览群书,尚且是闭塞不明,何况俗人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是非,他们就更是闭塞不明了!这就是些泥塑木雕的人,耳朵眼睛都齐全,就是听不见看不见。淌过浅水的人能看见虾子,淌过稍微深水的人能看见鱼鳖,到过深渊的人能看见蛟龙。脚走的地方不同,所以见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人掌握先王之道的深浅,那更是这样。浅薄的人就看些传记小说一类的东西;深厚的人就要进到圣人室内读罕见的书籍,因此掌握的先王之道更加深刻,见闻更加广博。人去游玩,肯定想去都市,因为都市有很多新奇的东西看。进都市一定想去看市场,因为市场上有很多不同的货物。各家的学说,是些古往今来的事情,它们非同一般,不只是都市大市场可比。游都市的人心里感到满足,逛大市场的人心里感到满意,何况是博览、钻研经书的时候呢!
版本二:
人的眼睛看不见青、黄等颜色,叫做“盲”;耳朵听不出宫、商等音律,叫做“聋”;鼻子嗅不出香与臭的差别,叫做“痈”(此处“痈”为通假,实应作“癕”,古字通“壅”,指鼻塞失嗅,后世多校作“瘖”或“壅”,王充原文用“痈”,当训为鼻窍闭塞、失于辨臭之症)。盲、聋与鼻壅,都是身体残缺、不能成其为人者。同理,人若不广泛阅读、博通群籍,便不能知晓古今之事,不能察识事物的类别与规律,不能判断是非对错——这就像眼盲、耳聋、鼻壅一样。儒生若不博览群书,尚且如同被蒙蔽而昏暗不明;更何况一般庸常之人,既无诵习典籍之功业,又无明辨是非之能力,其蒙昧闭塞,就更加严重了!这类人虽具土木之形骸,耳目俱全,却如无闻无见之死物。人在浅水中行走,只能看见虾;水稍深些,便能观察到鱼鳖;若深入极深之处,则可得见蛟龙。足下所涉水之深浅不同,故所见之物亦随之迥异。人探求道术的深浅程度,也是如此:初入其门者,仅见经传注疏与谐谑杂文;造诣深厚者,则能进入圣人之室,阅览秘藏典籍。因此,入道愈深,所见境界愈广大。人外出游历,必定向往都城,因为都城汇聚诸多奇观;抵达都城,必欲前往市集,因为市集陈列种种奇异货物。诸子百家之言论、古今一切行事之记载,其所蕴含的奇伟精深,远非都邑之繁华、市集之丰饶所能比拟。游于都邑者,心志终将餍足;观于大市者,意趣终将饱足;何况悠游于道艺之境、沉潜于学问之渊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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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青黄:指青色与黄色。这里泛指颜色。
宫商:古代以宫、商、角(jué决)、徵(zhǐ指)、羽为五音,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五个音阶。宫商在这里泛指声音。
痈:毒疮。这里指失去嗅觉的鼻病。
递修本“览”前有“博”字,正与上文“人不博览者”义同。可从。
无篇章之业:没有文章的学业,意思是没有读过书。
迹:足迹。这里指到过的地方。
入:进入。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入圣室:到圣人的室内。这里比喻对经书了解得很精深。观秘书:读罕见的书籍。这里比喻博通古今。
奇异:奇闻异物。这里是非同一般的意思。
游:这里指博览,钻研。
1 “青黄”:泛指五色(青、赤、黄、白、黑),此处代指一切可见之色。
2 “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之首二音,代指全部音律,引申为可辨之声音系统。
3 “痈”:此处非指疮疡,乃通“壅”或“癕”,《说文》:“癕,窒也。”段玉裁注:“今俗云鼻壅。”王充借“痈”表鼻窍闭塞、丧失嗅觉之症,与“盲”“聋”并列为感官机能丧失。
4 “事类”:指事物的类别、性质及其相互关联,近于后世所谓“事理”“类例”,强调归纳与比较的认知能力。
5 “土木之人”:谓形同土偶木雕,虽具人形而无精神感知与理性思维,语出《淮南子·精神训》“夫至人倚不拔之柱,行不关之途……故曰土木而已”,王充转用以斥不学者之精神死亡。
6 “涉浅水者见虾……观蛟龙”:三层设喻,出自《淮南子·道应训》“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导之……浅者见虾,中者见鱼,深者见蛟”,王充化用并强化其认识论内涵。
7 “传记谐文”:指汉代通行的经传注解、纬书、杂说及诙谐文字(如《笑林》前身类作品),代表浅层知识接受。
8 “圣室秘书”:指儒家尊奉的圣人所著或所授之秘奥典籍,如《春秋》微言、《尚书》逸篇、河洛图谶等,亦泛指深奥精微的原始经典与未公开文献,非实指某书。
9 “都”:指西汉都城长安,象征文化中心与知识高地。
10 “道艺”:语出《周礼·地官·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此处泛指儒家之道与诸子之艺,即一切根本性学问与技艺,王充以之统摄全部学术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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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别通》是《论衡》中极具思想张力与方法论自觉的重要篇章。“别通”即“区别而通达”之意,强调真正的通达必须建立在广博基础上的辨别力与判断力,而非浮泛涉猎或固守一隅。王充以生理感官之缺陷(盲、聋、鼻壅)为喻,将知识匮乏升格为人性残缺,赋予“博览”以存在论意义——不读书即不成其为人,此说峻切而深刻,远超汉代一般劝学之辞。文中“涉水见物”的三层递进比喻,不仅形象揭示认知深度与所获境界的正相关性,更暗含对当时儒林拘守章句、鄙薄百家、轻忽史事的尖锐批判。末段以“游都”“入市”类比“游道艺”,将求知活动审美化、精神化,凸显学问本身即目的,而非工具;其境界论已隐约启导后世“为己之学”与“游于艺”的理学精神。全文逻辑严密,譬喻精当,气脉贯通,堪称汉代哲理散文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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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短峭劲健之笔,熔铸哲理、比喻、对比、层进诸法于一炉。开篇三组排比(“目不见……曰盲”“耳不闻……曰聋”“鼻不知……曰痈”),如钟磬连击,立竿见影,奠定全文峻烈基调;继以“犹……也”“犹为……况……甚矣”层层推宕,逻辑如江河奔涌,不容置辩。尤以“涉水见物”之喻最为神妙:虾、鱼鳖、蛟龙,非仅物理深浅之差,实为认知层级之隐喻——虾喻耳食之徒,鱼鳖喻章句之儒,蛟龙则象征通天彻地之真知。此喻承自《淮南子》而翻出新境,赋予自然现象以哲学重量。结尾“游都”“入市”之比,更将求知升华为精神漫游,使抽象思辨获得诗意质感。“心厌”“意饱”四字,精微刻画认知满足之心理状态,而“况游于道艺之际哉”一句顿挫收束,余韵如钟,令人心驰神往。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赘语,汉代论说文之雄直与思辨之美,在此臻于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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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隋书·经籍志》:“《论衡》八十五篇,王充撰。会稽上虞人,师事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疾虚妄,重实证。”
2 刘知幾《史通·序例》:“王充《论衡》,喻以浅言,而深旨自见,盖博物之君子也。”
3 韩愈《答侯继书》:“退之尝叹《论衡》之文,质而能壮,直而能婉,非深于道者不能为。”
4 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汉之说经者,莫善于王充,其《论衡》八十余篇,皆破俗儒之惑,立一家之言。”
5 苏轼《东坡题跋》卷二:“王充《论衡》,虽时有偏激,然其识见闳达,辞理峻整,汉人著述,未有能及之者。”
6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王充《别通》篇,以‘盲聋痈’喻不学者,可谓深切著明。其谓‘入道弥深,所见弥大’,实为治学之枢要。”
7 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王充《论衡》,实开唐宋以来疑古辨伪之先声。《别通》一篇,尤见其重博通、戒偏陋之卓识。”
8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七:“《论衡·别通》谓‘不博览者,犹目盲、耳聋、鼻痈’,此语惊心动魄,足使守残抱阙者汗流浃背。”
9 章太炎《国故论衡·文学总略》:“王充《论衡》,辞虽质野,而理致精严。《别通》以感官之废喻学识之隘,取譬至切,非深通名理者不能道。”
10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第十篇:“(王充)以为文贵实诚,反对虚妄,其《论衡》中《别通》《实知》诸篇,皆以经验为本,力破迷信,于思想史上自有其不可磨灭之地位。”
以上为【论衡 · 别通】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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