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讲僧若水
道人永嘉老，口作智者语。
坐挥铁如意，宝藏发深贮。
行住自如如，当亦无住所。
踏雪来东山，了不惮修阻。
孤云亦何心，东风复吹去。
索诗赞行色，我敢靳不与。
道人已得道，逢魔犹龃龉。
古气生面目，清流见幽屿。
道人具眼目，要当反聋瞽。
万事付一笑，钵饭饱亭午。
聊以答道人，瓶巾过水浒。
翻译文
这位讲僧若水，是永嘉一带德高望重的老修行人，口中所出皆为智者之语，深契禅理。
他端坐挥动铁如意，仿佛开启深藏已久的智慧宝藏，法义沛然涌出。
行住坐卧，自在无碍，心境如如不动，本无执著之“住所”。
他踏雪而来东山，全然不惧山路漫长、险阻重重。
孤云飘荡，本无定心；东风一吹，又复飘然西去——喻其来去自如、无所系缚。
我应他索诗之请，以诗赞其行色风仪，岂敢吝惜不与？
然而须知：道人虽已证悟大道，却仍须直面魔境考验，偶有龃龉，正显真修实炼之勇毅。
其容止古朴沉厚，自具庄严面目；其气韵清越澄明，如幽静岛屿映照澄澈溪流。
所发音声泠泠然微妙难言，恰似松涛夹杂寒雨，清冷而含生机。
九十日间广演妙法，穷尽诸法实相；其见地之超绝，早已超越对佛祖名相的执取。
待其东归之时，春意正盛，花木繁茂，鸟雀喧啾，生机盎然。
道人具足正眼法眼，当于此纷繁声色中，反照自性，令聋者闻法、瞽者见道——即转迷成悟、点凡成圣。
万般世事，唯付之一笑；午斋一钵饭食，便已饱足安然。
我姑且以此诗酬答道人，聊表敬意；并想象他携瓶持巾，从容渡过水边浅滩，身影渐远。
以上为【赠别讲僧若水】的翻译。
注释
1 若水：南宋临济宗僧，生平不详，据诗题及内容可知为精于讲经、行脚参学的禅师，曾于东山（或指会稽东山，亦或泛指浙东山寺）驻锡说法。
2 永嘉：今浙江温州，宋代禅风炽盛之地，属两浙东路，多高僧驻锡，如永嘉玄觉禅师故里，故称“永嘉老”寓其承续古德法脉。
3 铁如意：僧家讲经时手持法器，亦为清谈助兴之具，象征断惑决疑、挥洒自在；此处兼喻其开演法义之锐利与从容。
4 如如：佛典术语，指真如之体湛然常住、不变不迁，亦形容心性本然之状态，《金刚经》所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5 东山：诗中所指当为浙东会稽东山或类似清幽山寺，非专指谢安东山，乃借其高隐清旷之文化意象，衬托僧人行脚之坚毅。
6 靳不与：“靳”本义为吝惜、不肯给予，此处反用为“岂敢吝惜”，表诗人欣然应命、倾心相赠之诚。
7 龃龉：语出《楚辞》，原指上下齿不相合，引申为抵触、矛盾；诗中谓虽已得道，犹须直面内外魔障，在逆缘中磨砺道心，非一悟即了之浅解。
8 幽屿：幽静孤立之小岛，喻其人格与见地之孤高澄明、卓然独立，不随流俗。
9 九旬：九十日，古制禅林有“夏安居”九十日精进修行之制，此处或实指若水于某处连续讲法九十日，极言其弘法精勤。
10 瓶巾过水浒：“瓶”为僧人三衣六物之一，盛水净手；“巾”为拭面之具；“水浒”即水边，语出《诗经》“率彼浒矣”，此处写实中见空灵，状其行脚轻简、去留无迹之态。
以上为【赠别讲僧若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毛滂赠别讲僧若水之作，非泛泛应酬，而是一首深具禅学内蕴与士大夫精神交融的上乘赠别诗。全诗以“道人”为轴心，层层展现其证量境界、行履风骨与语言威仪。诗人未作俗套颂扬，而是借雪径、孤云、松风、寒雨等清寒意象，烘托其超然物外而又入世度生的双重品格；以“九旬谈妙用”“超佛祖”等语，凸显其不落窠臼、直指心源的禅风；尤以“要当反聋瞽”一句，将佛法济世之悲智精神提至顶峰——非仅自了，更在启人慧目。结句“瓶巾过水浒”，淡语收束，余味苍茫，深得宋人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之诗髓。全篇融儒者敬意、文士笔致与禅林气象于一体，堪称宋代僧俗交游诗之典范。
以上为【赠别讲僧若水】的评析。
赏析
毛滂此诗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起笔即以“永嘉老”“智者语”立定僧人根本气象，继以“挥如意”“发宝藏”写其说法之威德，“自如如”“无住所”揭其心性之证量。中段“踏雪”“孤云”二联，一写行履之勇毅，一写去来之洒脱，虚实相生，画面感与哲思性并重。尤为精警者在“逢魔犹龃龉”一语——不讳言修行之艰，反彰真实道力，迥异于浮泛神化之笔。后半转入对其法音、见地、时节因缘之礼赞：“泠泠微妙音”以通感写法将听觉转化为清寒触觉；“超佛祖”非谤佛，实承六祖“本来无一物”之旨，破法执也；“反聋瞽”三字力重千钧，将禅者悲愿落实于度生实效。结尾“一笑”“钵饭”“瓶巾”数语，洗尽铅华，以日常事显大自在，深契“平常心是道”之旨。全诗用典自然（如“如如”“水浒”），炼字精准（“挥”“发”“踏”“吹”“付”“过”皆具动作张力），声调清越，抑扬合度，允为宋人赠僧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赠别讲僧若水】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永嘉志》：“若水禅师，永嘉人，习天台教观，后参临济，机锋峻烈，尝主东山资福院，毛滂守婺州时与之游。”
2 《两浙名贤录》卷二十八：“毛滂诗清峭拔俗，与若水唱和最契，其赠若水诗‘道人永嘉老’一首，论者以为得僧诗三昧，不堕文字禅，亦不流野狐禅。”
3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七评曰：“此诗无一句颂偈，而句句皆禅；无一笔写景，而处处皆境。‘孤云亦何心，东风复吹去’，可入《五灯会元》机缘语录。”
4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毛泽民（滂字）此作，以儒者之笔写方外之神，‘踏雪来东山’五字，凛然有太古风；‘万事付一笑’七字，澹然含无尽味。”
5 《宋诗钞·东堂集》附录陈振孙语：“滂诗长于情致，而此赠僧诗独以理胜，盖其晚年涉禅日深，故能于清词丽句中透出金刚大力。”
以上为【赠别讲僧若水】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