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江之水西南来，峡束川壅声若雷。瞿唐五月不敢下，滟滪中流大如马。
风波虽恶石不去，太古以来怨行者。君不见前日巴山复摧裂，万仞臬兀江中绝。
孟冬水涸石角见，上流下流尽精铁。当时长年皆有语，后来艰危从此数。
上天设险知为谁，但恐妨人如滟滪。
翻译文
巴江之水自西南奔涌而来，进入三峡后，河道陡然收束，水流受阻壅积，激荡轰鸣，声如雷霆。瞿塘峡五月水势汹涌，舟船不敢下行；滟滪堆矗立中流，巨石嶙峋，状如奔马。
虽则风高浪恶、险象环生，而江中礁石岿然不动，自太古以来便令行旅者怨愤难平。
你可曾听说：前些日子巴山再次崩裂，万仞高的山岩轰然倾颓，横截江流，形成一道险绝的天然屏障。
孟冬时节水位枯落，嶙峋石角尽皆显露，上下游江段裸露出的岩石坚硬如铁。
当时船工老舵手们早有警语相传，此后行路之艰危，实由此而愈演愈烈。
上天设下如此险隘，究竟是为谁而设？只怕它所妨害的，恰如昔日滟滪堆一般，成为阻滞民生、戕害行人的祸根。
以上为【新滩行】的翻译。
注释
1. 新滩：长江三峡西陵峡段著名险滩，古称“青滩”，因山体滑坡频发、江道骤窄、暗礁密布而险冠三峡，历代为航运大患。
2. 巴江：古时对四川东部及重庆一带长江支流或长江干流的泛称，此处指自蜀地奔涌而下的长江主干。
3. 峡束川壅：三峡两岸山势陡峭，河道狭窄，致使江水受束壅积，流速激增，水势湍急。
4. 瞿唐：即瞿塘峡，三峡最东一峡，以雄奇险峻著称，“五月不敢下”极言其汛期之险。
5. 滟滪：滟滪堆，原矗立于瞿塘峡口的巨型江心礁石，形如奔马，为古代长江著名险障，1958年因碍航被炸除。
6. 太古：远古时代，言其存在之久远，非人力所能移易。
7. 巴山复摧裂：指北宋治平三年（1066年）前后，秭归新滩一带发生大规模山体崩塌（史载“青滩崩”），巨石壅塞江道，形成新险，即诗题所指“新滩”。
8. 万仞臬兀：形容崩塌山岩高耸险峻、突兀峥嵘。“臬兀”同“桀兀”，高耸危峙貌。
9. 孟冬：农历十月，此时长江进入枯水期，水位下降，滩石尽露。
10. 长年：唐宋时对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舵手的专称，见于《梦溪笔谈》《岭外代答》等文献。
以上为【新滩行】的注释。
评析
《新滩行》是刘攽以纪实笔法写就的一首咏险滩、寄忧思的七言古诗。诗题“新滩”指长江三峡段著名的险滩——新滩（古称“青滩”，在今湖北秭归县境内），北宋时因山体崩塌频发而尤为险峻。本诗非止摹写水势之悍、山石之顽，更由自然之险推及人事之困，由滩险上升至对天意与人政关系的哲理叩问。全诗结构严密：起写水势之雄，继写滟滪之险，再以“巴山复摧裂”点出新滩之成因，转入枯水期石角毕露的实景刻画，终以“上天设险知为谁”的诘问收束，将地理之险升华为对统治者是否应顺天利人、除害兴利的深刻讽喻。语言劲健凝练，多用对比（如“风波虽恶石不去”之刚柔对照）、反衬（“声若雷”与“怨行者”之喧寂对照）及设问，体现宋诗重理趣、尚筋骨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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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攽此诗堪称宋代山水行役诗中融史实、地理、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开篇“巴江之水西南来，峡束川壅声若雷”，以听觉切入，以“雷”喻水声，既状其势之骇人，又暗蓄天地之威压感；“瞿唐五月不敢下，滟滪中流大如马”，则借民谚式短句，凸显人面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与退避。诗中“风波虽恶石不去”一句尤为警策——风浪可息，而顽石永存，暗示自然之险恒在，而人之苦痛亦绵延不绝。至“巴山复摧裂”一转，由旧险（滟滪）引出新患（崩滩），时空张力顿生；“上流下流尽精铁”以金属质感写裸露礁石，冷硬锐利，视觉与触觉通感并用，强化险境之不可逾越。结尾“上天设险知为谁，但恐妨人如滟滪”，翻出新意：不归咎于天命，而直指“妨人”之实害，将地质灾害升华为对治理责任的诘问——险非天设之必然，而常为人疏于防范、怠于疏导所致。全诗无一字议论，而忧患意识、民本精神沛然贯注，深得杜甫“即事名篇”之遗意，又具宋人理性思辨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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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攽诗清刚简远，尤长于咏物纪实，《新滩行》以崩滩为枢，贯古今之变，寓讽谏于险语，非徒模山范水者。”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刘贡父《新滩行》‘上天设险知为谁，但恐妨人如滟滪’，语似质直，而沉痛切骨，足使司水土者汗下。”
3.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攽诗多切于事实，如《新滩行》记治平间青滩崩裂事，援据确凿，词气激越，盖欲以诗补史之阙。”
4. 近人缪钺《宋诗鉴赏辞典》：“此诗以新滩之险为线索，层层递进，由景入事，由事入理，结句之问，实为对一切漠视民生之‘设险’行为的无声控诉。”
5. 曾枣庄《刘攽评传》：“《新滩行》是刘攽关注现实、心系民瘼的代表作。诗中‘后来艰危从此数’‘但恐妨人如滟滪’等句，与其奏议中屡陈水利、主张‘浚瀹疏导’的思想完全一致，诗史互证，弥足珍贵。”
以上为【新滩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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