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堂阅画娱嘉宾,巨幅小卷纵横陈。
其间一图最杰作,命意落笔惊倒人。
奇峰峭立插地轴,飞瀑崩泻垂天绅。
寿藤老木幻荒怪,深潭危栈愁鬼神。
忽然白昼起雷电,始觉异物蟠奫沦。
阴云四兴诛老魃,甘澍连夕苏疲民。
岂惟陂泽苗尽立,已活亿万介与鳞。
君看此图凡几笔,一一圜劲如秋莼。
乃知世间有绝艺,天造草昧参经纶。
吾言未竟且复止,剩发幽奥天公嗔。
翻译
高大的厅堂中展开画卷,供宾客欣赏娱乐,大幅小幅的画作纵横陈列。
其中有一幅最为杰出,立意与笔法令人惊叹倾倒。
陡峭的奇峰直插大地轴心,飞泻的瀑布如从天垂下的长带。
古藤苍老的树木变幻出荒凉怪异之景,深潭边的危桥栈道令鬼神也为之忧愁。
忽然间白昼雷电骤起,才察觉有奇异之物潜藏于深渊之中。
阴云四合,降下雷霆诛杀旱魃,连夜甘霖洒落,使疲惫的百姓重获生机。
不仅池沼田泽中的禾苗全部挺立,亿万生灵也已得救复苏。
文章与绘画本是同一法则,腕下之力要能扭转千钧之势。
稍有不到之处便天地悬隔,即便用尽心力仍觉辛苦艰难。
你看这幅画不过寥寥数笔,每一笔都圆转劲健如同秋日莼菜的嫩茎。
由此可知世间确有超凡绝艺,乃是天地初创时便蕴含的造化之功,可与经纬天地的圣人比肩。
我的话尚未说完就暂且停住,再说下去恐怕会触怒上天。
以上为【夜梦与数客观画有八幅龙湫图特奇客请予作诗其上书数十字而觉不復能记明旦乃追补之亦彷佛梦中意也】的翻译。
注释
1. 龙湫图:描绘龙潭或瀑布景象的画作,“湫”指深潭,常与龙相关。
2. 巨幅小卷:指不同规格的书画作品,大者为巨幅,小者为手卷。
3. 命意:立意构思,指画家在创作前的艺术设想。
4. 地轴:古代认为大地有轴支撑,此处形容山势极深极高。
5. 天绅:喻瀑布,如自天垂下的丝带。
6. 寿藤老木:长寿的藤蔓与古老的树木,象征荒远幽深之境。
7. 危栈:危险的栈道,多建于悬崖之间。
8. 奫沦(yūn lún):水深广貌,亦指水波回旋之状,此处代指深渊。
9. 老魃(bá):旱神,传说中带来干旱的怪物。
10. 甘澍(shù):及时雨,有益于农事的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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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诗为陆游观画后所作,以梦中见画、醒后追忆为引,实则借题发挥,抒发对艺术至境的深刻理解。
2. 诗歌由具体画面描写转入抽象哲理思考,体现了宋代文人“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
3. 全诗结构严谨,先写画之形,次写画之意,再论画之道,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4. 诗人将自然现象(雷电、降雨)与画中意境融合,赋予画作以生命与道德力量,提升其精神境界。
5. 结尾处“天公嗔”之语,既显敬畏,又暗含自负,表现了诗人对艺术创造力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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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以观看《龙湫图》为契机,展现陆游深厚的艺术鉴赏力与哲学思辨能力。开篇即营造出文人雅集、展卷共赏的场景,迅速引入主题。诗人并未泛泛赞美,而是聚焦“最杰作”一幅,通过“惊倒人”三字突出其震撼力,奠定全诗基调。
中间部分运用夸张而生动的意象群构建画面:奇峰“插地轴”,飞瀑“垂天绅”,寿藤老木“幻荒怪”,深潭危栈“愁鬼神”,不仅写出视觉奇观,更赋予其心理压迫感。随后笔锋一转,引入雷电交加、诛魃降雨的情节,使静态图画产生动态生命力,巧妙实现“画中有戏、境由心生”的审美转化。
尤为精彩的是后半段由艺入道的升华。诗人提出“文章与画共一法”,强调艺术创作需“腕力回千钧”,体现对笔墨控制力的高度重视。他称赞画中“凡几笔”却“圜劲如秋莼”,揭示简练与力度并重的美学理想。最终归结为“天造草昧参经纶”,将画家技艺抬升至与天地创化相侔的高度,极具哲理深度。
结尾“吾言未竟且复止,剩发幽奥天公嗔”一句尤耐咀嚼。表面是谦抑畏天,实则反衬出诗人洞悉天机、几近破界的精神高度,余韵悠长,发人深省。整首诗融描写、议论、抒情于一体,堪称宋代题画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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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放翁集》评:“此诗由梦入画,由画通道,层层翻出,气象宏阔,非胸有万卷者不能为此。”
2. 《历代题画诗选注》称:“陆游以诗论艺,不落窠臼。此篇将自然伟力、民生关怀与艺术创造熔于一炉,实为南宋题画诗典范。”
3. 《陆游研究资料汇编》引清人赵翼语:“放翁题画诸作,多能超越形似,直探本原。如此诗‘腕力要可回千钧’‘天造草昧参经纶’等句,皆见其识力过人。”
4. 《中国美学史》指出:“此诗体现了宋代文人将绘画视为‘载道’工具的倾向,画中风雨雷电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道德秩序的象征。”
5. 《中华诗词名篇赏析》评:“结语‘天公嗔’三字奇崛,既收束全文,又留下无限想象空间,可谓深得‘言有尽而意无穷’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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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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