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三年来我漂泊在巴山险道之间,衣衫破旧,帽子上落满尘土。我的身躯如同西瀼渡口飘荡的浮云,愁绪则像瞿塘关前无边蔓延的野草。
春盘中的菜肴与春酒年年都那么可口,姑且戴上银幡,索性一醉方休。今天人人都添了一岁,又岂是我一人独老?何必独自伤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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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楼春:词牌名,又名“归朝欢令”“木兰花”等,双调五十六字,仄韵。
2. 三年流落巴山道:指陆游自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起在四川任职,辗转于夔州、南郑等地,生活困顿,已有三年之久。“巴山”泛指四川东部山区。
3. 青衫:古代低级官员或士人所穿的黑色官服,此处代指仕途身份。
4. 尘满帽:形容旅途奔波,风尘仆仆。
5. 西瀼(ràng)渡:地名,在今重庆奉节一带,临近瞿塘峡,为长江重要渡口。
6. 愁抵瞿塘关上草:瞿塘关即瞿塘峡入口处要塞,地势险峻。此句以野草繁茂比喻愁绪之多而难断。
7. 春盘:立春日用蔬菜、果品等装盘,称“春盘”,寓意迎新纳吉,古有“咬春”之俗。
8. 春酒:立春时饮用的酒,象征新春吉祥。
9. 银旛(fān):亦作“银幡”,立春日剪银纸为燕形或花形,插于头上,作为节日装饰,象征迎春祈福。
10. 判醉倒:“判”通“拼”,意为甘愿、索性。此句言不如痛饮一醉,忘却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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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是陆游四七岁任夔州通判时所写的。他到夔州到写这首词时不过一年多,却连上岁尾年头,开口便虚称“三年”,且云“流落”,从一入笔就已有波澜之情 。次句以形象描写“流落”二字。“青衫”言官位之低 ,“破尽”可见穷之到了极点“尘满帽”描写出作者在道途中风尘仆仆,行戌未定的栖遑之态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就活画出一个沦落天涯的诗人形象,与“细雨骑驴入剑门”异曲同工。三、四句仍承一、二句生发。身似浮云,飘流不定;愁如春草,划去还生。以“西瀼渡头”、“瞿塘关上”为言者,不过取眼前地理景色,与“巴山道”三字相对应而已这上阕四句,把抑郁潦倒的情怀写得如此深沉痛切,不了解陆游近年遭遇,是很难掂量出这些句子中所涵蕴的感情分量来的。
陆游自三十九岁被贬出临安,到镇江作通判,旋移隆兴(府治在今天江西省南昌市 );四十二岁又因为“力说张浚用兵”,被削官归山阴故里 ;到四十五岁才又得到起用夔州通判的新命。他的朋友韩元吉在《送陆务观序》中把陆游心中要说的话说了个痛快 :“朝与一官,夕畀一职,曾未足伤朝廷之大;旦而引之东隅,暮而置之西陲,亦无害幅员之广也。⋯⋯务观之于丹阳(镇江),则既为贰矣,迩而迁之远,辅郡而易之藩方,其官称小大无改于旧,则又使之冒六月之暑,抗风涛之险(由于途中舟坏,陆游几乎破溺死)病妻弱子,左饘右药⋯⋯”(《南涧甲乙稿·卷十四 》)。这段话是送陆游从镇江移官到隆兴时写的,说得激昂愤慨。从近处愈调愈远,既不是明明白白的贬职,也不是由于升迁,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他呢?韩元吉故作不解,其实他是最了解这其中的缘由的。孝宗赵即位后,表面上志存恢复,实则首鼠两端。陆游坚持劝说孝宗抗金,孝宗对之貌似奖掖而实则畏恶。陆游在内政上主张加强中央集权,以增强国力,由此也得罪了握有实权的官僚集团 。 先前由京官而出判镇江,对他是一个挫折;进而罢黜归里,更是一个挫折;此刻虽起用而远判巴蜀,这又是一个挫折。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显然并非加之于一人,而是意在摧折整个主战派的心志,浇灭抗金复国的火种,那么不幸的人岂只是陆游一个人吗?由此可见 ,三年流落之哀,不仅是一己之哀 ,实在是国家民族的大哀 。创痛巨深,安得不言之如此深沉痛切?
上阕正面写心底抑郁潦倒之情,抒发报国无门之愤这是陆游诗词的主旋律,在写法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下阕忽然换意,紧扣“立春”二字,以醉狂之态写沉痛之怀,设色陡变,奇峰突起。立春这一天士大夫戴旛胜于头上,这是宋时的一种习俗,戴上旛胜表吉庆之意。但戴银旛而曰“试”,节日痛饮而曰“判”(“判”即“拚”之意),就显然有“浊酒一杯家万里”的不平常意味了。这只是词人借酒消愁,逢场作戏罢了,而内心是很伤感的。结尾处更是飏开一笔,表面上是说不是我一人偏老,而实际上是词人深深感到时光的虚度。这就在上阕抑郁潦倒的情怀上,又添一段新愁。词人强自宽解,故作旷达,正是推开一层、透过一层的写法。哭泣本人间痛事,欢笑乃人间快事。
但今日有人焉,不得不抹乾老泪,强颜随俗,把哭脸装成笑脸,让酒红遮住泪痕,这种笑,岂不比哭还要凄惨吗?东坡《赤壁赋》物我变与不变之论,辛弃疾《丑奴儿》“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箇秋’之句,都是强为解脱而写的违心之言,写出更深一层的悲哀,那手法近乎反衬,那境界是一般人所难以达到的。
纵观全词,上下阕都是写心底抑郁之情,但乍看竟好象是两幅图画,两种情怀。沈谦论词作云 :“立意贵新,设色贵雅 ,构局贵变,言情贵含蓄。”(《填词杂说》)但作词之道 ,条贯、错综,两不可失,此意刘永济《词论·结构篇》曾深言之。读陆游此词,抑郁之情贯穿始终,上下阕表现手法截然相异,构局又极错综复杂。读上阕,看到的是一个忧国伤时、穷愁潦倒的悲剧人物形象;读下阕,看到的是一个头戴银旛,醉态可掬的喜剧人物形象。粗看似迥然不同,但仔细看看他脸上的笑全都是装出来的苦笑,终于领悟到这喜剧其实不过是更深沉的悲剧罢了。
这首《玉楼春·立春日作》是陆游在蜀中漂泊期间所作,抒发了他长期流落异乡、仕途失意的苦闷,同时又以豁达之语自我宽解。上片写身世飘零、愁绪如草,情感沉郁;下片转写立春习俗与及时行乐之想,表现出诗人虽处困顿却仍不失豪情与自适的人生态度。全词情景交融,由悲转旷,体现了陆游一贯的忧国忧民与坚韧不屈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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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作于陆游任夔州通判期间(约1170—1172年),正值其人生低谷。上片开篇直抒胸臆,“三年流落”点明时间之久与处境之艰,“破尽青衫尘满帽”以具象细节刻画出诗人困顿潦倒的形象。接着以“西瀼渡头云”喻身世漂泊不定,以“瞿塘关上草”喻愁绪纷繁难理,两个比喻皆取自巴蜀地理实景,既贴切又富有地域色彩,增强了情感的真实感。
下片笔锋一转,由景入节令风俗。“春盘春酒年年好”写出节日常态的美好,反衬诗人内心的孤寂。而“试戴银旛判醉倒”则是一种自我排遣——明知年华老去,不如暂借节日欢愉麻痹自己。结尾两句尤为警策:“今朝一岁大家添,不是人间偏我老。”看似旷达,实则饱含辛酸:众人皆老,我非特例,然正因如此,更显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与无奈。这种以反语宽解的方式,正是陆游诗词中常见的心理机制。
全词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结构上由实入虚、由悲转旷,充分展现了陆游在逆境中挣扎求存、力图超脱的精神状态。虽为小令,却承载着厚重的人生感慨,堪称南宋羁旅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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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评此词:“上片写流落之苦,下片写节序之欢,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结句故作达观语,实则沉痛愈深。”
2. 夏承焘、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指出:“此词作于乾道八年(1172)立春,时陆游在夔州。‘破尽青衫’句,可见其当时经济窘迫,官微俸薄。”
3. 钱仲联《宋词三百首新注》评曰:“‘身如云’‘愁如草’,对仗工稳,比喻新颖,皆从实地生情,非泛泛之语。”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称:“结语故作宽解,实含无限悲凉,陆游晚岁诗中常见此种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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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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