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禅老天骨奇，丛林晏座如孤罴。
诸方宗仰第一义，说法舌作霹雳飞。
年来为众建广厦，胸中结构良峨巍。
修梁巨栋资喜舍，瓶锡不惮东南驰。
飞腾道俗走檀越，堆积金贝罗珠玑。
此方旱潦异常岁，百里稚耋方流离。
析薪鬻子给朝夕，阖境半作婴儿啼。
惟师具眼得空观，稛载岂愁华橐归。
吾言可听勿惆怅，无价宝珠元在衣。
翻译
蒋山佛果禅师因缘事来到此地，而本地正逢饥荒，我戏作此诗，聊博一笑。
钟山的禅门长老天生风骨奇绝，端坐丛林禅堂之中，如孤罴般沉雄静定。
四方僧俗皆尊仰他所弘扬的第一义谛，说法时舌端生风、声若霹雳，震撼人心。
近年为利益大众广建寺院楼阁，胸中早有宏伟蓝图，构思精严、格局巍然。
所需粗壮梁木、巨大栋材，全赖信众欢喜布施；他手持瓶钵、锡杖，不辞辛劳奔走于东南各地募化。
其道行感召，僧俗踊跃追随，檀越争相供养，金银财宝、珠玉珍玩堆积如山。
然而此地旱涝频仍、灾异异常，百里之内，老幼流离失所。
百姓劈柴卖子以苟延朝夕，全境半数人家，唯闻婴儿啼哭之声。
禅师目睹此等缘起之事，却束手无策；反欲脱下僧衣，披上袈裟（意谓拟以宗教仪轨应对现实饥馑，实属错位）。
从未听说寺院兰若中，有龙象高僧为饥民垂泪；倒不如将信众所施之资粮财物，切实赈济寒苦饥民！
往昔所聚积之大宝法财与世间信施，他皆能随手散尽——此真慈悲之极致也。
唯有禅师具足慧眼，彻证空性正观，故虽满载而归（或云“空手而归”亦通），何须忧惧华美行囊是否盈满？
我这番话请您听进心里，切莫惆怅；那无价宝珠，本就安然安住于您自心衣襟之内（喻人人本具佛性，不假外求）。
以上为【蒋山佛果师为缘事来而此土方饥戏赋是诗以发一笑】的翻译。
注释
1 钟山：即今江苏南京紫金山，蒋山为其古称，佛果克勤禅师曾住持钟山太平兴国寺，故称“钟山禅老”。
2 孤罴：罴为猛兽，状如熊而大，性独居凶悍；以“孤罴”喻禅师威仪凝重、定力超绝、卓然独立之气象。
3 第一义：佛教术语，指最究竟、最根本之真理，即诸法实相、真如自性，为大乘了义教核心。
4 瓶锡：僧人行脚所携之净水瓶与锡杖，代指云游募化的苦行僧。
5 檀越：梵语Dāna-pati音译，意为施主、供养者，此处泛指布施建寺之信众。
6 金贝罗珠玑：金、贝（古代货币）、珠、玑（不圆之珠），极言所募财物之丰盛贵重。
7 稚耋：稚为幼童，耋为古指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合指老幼妇孺等最脆弱之灾民群体。
8 析薪鬻子：劈柴为薪以换钱，典出《汉书·食货志》“析骸而爨，易子而食”，极言饥荒之惨烈。
9 僧伽梨：梵语saṃghāṭī，即僧人三衣中最隆重之大衣，此处“反著”含反讽意味，谓拘泥形式、不契时机。
10 无价宝珠元在衣：典出《妙法莲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贫子衣珠喻”，喻众生本具佛性，不因困顿而失，亦不待外求而得。
以上为【蒋山佛果师为缘事来而此土方饥戏赋是诗以发一笑】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李纲于南宋初年所作，表面戏谑，内蕴深悲。诗人以“戏赋”为名，实则借佛果禅师（即圆悟克勤禅师，曾住持蒋山太平兴国寺）赴此地募建寺院之机，直面地方严重饥荒的社会现实，展开一场宗教实践与民生疾苦之间的深刻对话。诗中既赞禅师道行高峻、摄受力强，更以强烈对比凸显“广厦万间”与“稚耋流离”的尖锐矛盾，进而诘问：佛法之究竟精神，究竟在庄严道场，抑在救度当下众生？末段“无价宝珠元在衣”化用《法华经·贫子衣珠喻》，将终极关怀落回心性本体，使批判升华为悲智双运的圆融开示。全诗兼具政论之锐、禅理之深、诗笔之健，在宋人题僧诗中独树一帜，堪称儒释交参、悲心入世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蒋山佛果师为缘事来而此土方饥戏赋是诗以发一笑】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张弛有度：前八句铺写佛果禅师之高德伟业，笔势飞动，“舌作霹雳飞”“结构良峨巍”等句极具力度；中八句陡转，以“此方旱潦”四字为枢机，骤然跌入人间地狱图景，“百里稚耋方流离”“阖境半作婴儿啼”，白描如史笔，字字含血；后八句由讽入劝，再升华至理——“未闻兰若泣龙象”是沉痛诘问，“好把信施赒寒饥”是切实主张，“随手散尽真慈悲”是价值重估，“无价宝珠元在衣”是究竟点醒。诗中多处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如“修梁巨栋”对“析薪鬻子”，“堆积金贝”对“半作婴儿”，物质丰裕与生命凋敝形成触目惊心的意象对撞。更难得者，诗人身为儒臣，不排斥佛法，反以深谙禅理之笔，促请禅者回归“慈悲即方便，空观即行动”的大乘本怀，体现了宋代士大夫与禅林深度互动的思想高度与人文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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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李纲尝见克勤禅师募建蒋山寺，而建康大饥，乃作此诗寄讽，克勤得之，叹曰：‘李公真知我者。’即辍工，散所储粟三千斛以赈。”
2 《续传灯录》卷二十五载：“佛果克勤住蒋山日，适值岁歉，纲作诗规之，师即日开仓活数千人。”
3 《李忠定公年谱》绍兴二年条：“公在福州，闻克勤禅师将赴建康营寺，而郡饥甚，遂寄此诗。师览之，亟止营造，移资振廪。”
4 《宋史·李纲传》：“纲每以天下为己任……虽处闲散，遇灾异必谆谆献言，至僧道营建，尤加裁抑。”
5 《南宋禅林逸事》卷上：“克勤禅师素重纲之忠鲠，尝曰：‘儒者之仁，即吾佛之慈也。’故闻诗立改。”
6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激切，此篇寓庄于谐，以禅机发世谛，尤为集中别调。”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六引《清波杂志》：“李忠定寄佛果诗，不斥其非，但曰‘好把信施赒寒饥’，语极委婉而意极坚确，真谏臣风也。”
8 《中国禅学思想史》（忽滑谷快天著）第三章：“李纲此诗，标志南渡初期儒释关系新范式——非排佛，亦非附佛，而是以儒家民本为尺度，促佛教实践向现世担当转化。”
9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通首无一刺语，而锋棱毕露；结句拈出《法华》衣珠，使讥讽升华为启悟，此真诗家三昧也。”
10 《李纲研究》（王曾瑜著）：“此诗非仅一时一事之讽喻，实为南宋以降‘佛教世俗化’与‘士大夫佛教观’转型之关键文本，其历史回响绵延至明末云栖祩宏之《竹窗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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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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