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懋德秀才自临江遣人致书海上遇于归途赋诗寄之二首

1. 萧懋德：生平不详，南宋初秀才，与李纲有交谊，时居临江军（今江西清江）。

2. 临江：宋代临江军，治清江县（今江西樟树市临江镇），地处赣江中游，为南北交通要冲。

3. 海上：指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李纲被贬琼州（今海南），故称“海上”。其北归途经雷州、廉州、梧州等地，诗中“海上遇于归途”即指使者自临江南下，于李纲北返途中相遇。

4. 三黜先生：典出《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李纲以之自比，强调其因持正敢言屡遭贬斥。

5. 慈帏：旧称母亲居所之帷帐，代指母亲。李纲母卒于政和六年（1116），此处或为泛指家族故里，亦可能指其继母或追思之辞；另说“慈帏”在此处取“慈亲旧居”之义，与“归”字呼应，不必拘泥实指。

6. 病牛卧垄：化用白居易《对酒》“病牛耕破陇头云”及杜甫《徐卿二子歌》“丈夫贵存节，细大何能拘”之意，喻己年老力衰而志节不移。

7. 脱兔投林：语出《孙子·九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此处反用其迅疾义，取“脱网之兔得归林薮”的自在与侥幸，暗喻劫后余生、暂获喘息。

8. 环转蚁：以蚂蚁绕环而行喻人生困于仕途循环、不得解脱，与苏轼《百步洪》“有如兔走鹰隼落”之动态意象不同，此取静态之徒劳感，更具哲思意味。

9. 舌扬箕：典出《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载翕其舌”，原指星宿箕星形如簸箕，其“舌”可扬米去糠；此处反用，谓世人以口舌为箕，妄扬是非、混淆黑白，极言毁誉之无端。

10. 江南事定：指南宋朝廷稳定江南统治、整饬军政、恢复秩序，尤指抵御金兵南侵、收复建康（今南京）等战略目标实现；建炎四年（1130）韩世忠黄天荡之战、岳飞收复建康，皆在此诗写作之后，故“须待”二字饱含期盼与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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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李纲晚年南迁途中的感怀寄赠之作，作于建炎年间（1127–1130）其被罢相后流寓海南北归途中。诗中融汇身世之悲、家国之痛与士节之守：以“三黜先生”自况，既呼应孔子“三黜”而道不屈之典，又暗指自己靖康后三度拜相、三遭贬斥的坎坷经历；“病牛”“脱兔”二喻，一写形骸之惫，一写精神之逸，刚柔相济，沉郁中见超然；颈联以“环转蚁”状宦海奔逐之徒劳，以“舌扬箕”化用《诗经·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之典而反用之，极言谤议如风、是非难辨，语含悲愤而克制；尾联“著书赴约”非为立言自炫，实系心系时艰、待机而动的儒者担当——所谓“江南事定”，即盼朝廷收复失地、重建秩序，足见其忠悃未渝、志节弥坚。全诗用典精切，意象凝重，格律谨严，在宋人七律中属沉雄深婉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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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简驭繁，八句之中时空纵横：首联写当下归程（“今得归”“访慈帏”），颔联溯身世之疲态（“病牛”“脱兔”），颈联扩至一生际遇（“万里往来”“一生谤誉”），尾联则延展至未来志业（“著书”“待事定”），结构如螺旋上升，层层蓄势。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病牛”与“脱兔”并置，衰颓与生机共生，形成张力；“环转蚁”之微渺与“舌扬箕”之浩大对照，凸显个体在历史漩涡中的无力与清醒。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痕迹，“三黜”“箕舌”皆典而如口出，“万里”“一生”以数词领起，节奏顿挫，声情激越。尤为可贵者，在沉痛中不失理性，在退守中愈见担当——末句“须待江南事定时”，非消极等待，而是将个人著述置于家国重建的前提之下，彰显北宋以来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谱系，实为南宋初期政治抒情诗之铮铮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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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一引《梁溪集》附录：“纲北归至吉州，得萧书，感而赋此，语多悲慨，而气骨犹劲。”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主气格，不事雕琢，而沉郁顿挫，得杜陵之遗意。此篇‘病牛’‘脱兔’一联，尤见老成谋国之思。”

3. 清·吴之振《宋诗钞·梁溪诗钞序》：“李忠定诗，如老将按剑，虽解甲而威棱不堕。观‘一生谤誉舌扬箕’之句，知其胸中自有泾渭，岂谗言所能淆哉！”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将身世之感、时局之忧、士节之守熔于一炉，‘环转蚁’‘舌扬箕’二喻，以小见大，以常显奇，足见其观察之锐、炼字之精。”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为李纲晚年代表作之一，标志着其诗歌由早年激切渐趋沉潜，在含蓄中蕴雷霆之力。”

6.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李纲在贬所及归途所作诸诗，突破了传统贬谪诗的孤愤模式，始终以恢复中原为念，此诗‘须待江南事定’五字，实为南宋爱国诗人的精神坐标。”

7. 朱东润《宋六十家词·李纲词笺证》附论：“纲诗虽非专工，然每于律绝中见庙堂之器识，此篇尤以‘著书’与‘事定’之因果关联，昭示儒家‘立言’必以‘立功’为前提之根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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