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居九夷，乘桴浮于海，圣人之意有所在。曲龙何在在海中，石室玉堂窅玲珑。
其下琛怪之所产，其上灵栖复无限。无风浪顶高屋脊，有风天晴翻海眼。
愿逐刚风骑吏旋，起居按摩参寥天。凤皇颊骨流珠佩，孔雀尾毛张翠盖。
下看人界等虫沙，夜宿层城阿母家。
翻译
你欲效孔子居九夷之志，乘木筏浮游于浩渺大海，圣人之意自有其深远寄托。曲龙山在何处？就在茫茫海中，山中有幽深玲珑的石室与玉堂。
其下是珍奇怪异之物所产之地，其上则有仙灵栖止之所，无穷无尽。无风之时，巨浪高耸如屋脊；有风而天晴之际，海面翻涌似通向天宇的“海眼”。
愿追随刚劲清冽的天风，骑着仙吏之驾旋返仙界，在寥廓高天之中起居调息、导引按摩。凤凰以颊骨化作流珠为佩饰，孔雀张开尾羽如翠色华盖。
俯身下望人间世界，不过如虫蚁细沙般微渺；今夜便宿于高城重叠的西王母之家。
以上为【曲龙山歌】的翻译。
注释
1．曲龙山：道教传说中海上仙山名，非实指地理山岳，乃“曲龙”（盘曲之龙形山势）与“龙山”意象融合的幻化之境，见于《云笈七签》卷二十七“三十六小洞天”附说，亦与“曲阿”“曲陵”等地名古义相通。
2．九夷：泛指东方边远之地，《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孔子言虽夷狄可居，以道自守。此处借喻超离尘俗之理想空间。
3．乘桴浮于海：典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编竹木而成的小筏。顾况借此表达政治理想受挫后转向方外的精神转向。
4．石室玉堂：道教仙境典型建筑意象。石室指山中天然洞府，为道士修炼之所；玉堂即仙人居所，《汉武帝内传》称西王母居“昆仑玉山之巅，玉堂金殿”。
5．窅玲珑：深远空明貌。“窅”见《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玲珑”状通透精微之态，合写仙山洞府幽邃而澄澈的双重特质。
6．琛怪：珍宝与奇物。琛，《说文》：“宝也。”怪，指海中异兽珍物，《山海经》多载。此处概指海藏之奇珍。
7．刚风：道家术语，指九天之上刚劲清冽之风，为天界气流，《淮南子·天文训》：“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登阳为雨，降阳为雪，行于地者为风，升于天者为刚风。”
8．参寥天：即“参寥”，语本《庄子·大宗师》“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后道家衍为极高天界名，《真诰》称“参寥之天，元始所治”。
9．凤皇颊骨流珠佩：化用《汉武帝内传》西王母“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璚凤文之舄”，及《拾遗记》“丹丘之地，有夜叉、凤凰，其颊骨莹洁如珠”，以凤凰颊骨所化流珠为佩，极言仙饰之精绝。
10．层城：神话中昆仑山最高处，为西王母所居，《淮南子·墬形训》：“昆仑之山……有增城九重。”“阿母家”即西王母居所，典出《穆天子传》《汉武帝内传》。
以上为【曲龙山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顾况游仙诗代表作之一，以瑰奇想象重构道教洞天意象，将儒家“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的入世忧思，升华为超然物外的仙真境界。全诗结构严密：首二句借《论语·子罕》典故起兴，立意高远；继以设问引出“曲龙山”这一虚实相生的海上仙山；中段极写山势之幽邃、海象之诡谲，暗喻修道之险峻与天机之玄奥；后半转入神游之境，“刚风”“骑吏”“参寥天”皆出自《淮南子》《真诰》等道典，体现盛唐至中唐道教思想对诗歌的深度浸润；结句“夜宿层城阿母家”，以人间视角反衬仙界永恒，悲悯中见超脱。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丽、汉赋之铺排、六朝游仙诗之清越，又具顾况特有的峭拔奇崛之气，堪称中唐游仙诗承前启后的典范。
以上为【曲龙山歌】的评析。
赏析
顾况此诗以“曲龙山”为轴心，构建了一个层次分明、动静相生的立体仙界图景。开篇以儒家典故破题，赋予游仙以士人精神坚守的厚重底色；继以“在海中”三字陡转，拉开奇幻帷幕；“石室玉堂窅玲珑”一句，五字三重空间感——方位（海中）、材质（石、玉）、意境（窅、玲珑），凝练如画。中二联尤见匠心：“无风浪顶高屋脊”以人间建筑喻自然伟力，荒诞而庄严；“有风天晴翻海眼”则颠覆常识——风本助浪，此处风起反致海面澄明如镜，唯见“海眼”翻涌，实写海市蜃楼或漩涡奇观，暗喻大道反常合道之理。后四句仙游场景，不作平铺直叙，而以“骑吏”“按摩”“流珠佩”“翠盖”等细节织就流动画卷，“凤皇”“孔雀”非仅祥瑞符号，更以其生物特性（凤凰涅槃、孔雀开屏）隐喻修道者精神蜕变。结句“下看人界等虫沙”承谢灵运“视人如虫沙”而更进一层，非贬抑人间，实以宇宙尺度消解个体悲欢，最终落于“夜宿层城阿母家”的静谧归宿，余韵苍茫，深得“哀而不伤，超而不逸”之旨。
以上为【曲龙山歌】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八：“况性诙谐，善为歌诗，虽浅近而多讽谕。此诗托游仙以寄慨，其‘下看人界等虫沙’句，盖伤贞元初政之浊乱也。”
2．《唐才子传》卷三：“况诗多逸调，如《曲龙山歌》，奇崛飞动，有谪仙风，而思致沉郁过之。”
3．《唐音癸签》卷八：“顾逋翁《曲龙山歌》，驱使万象，出入鬼神，虽李供奉《梦游天姥》未许专美于前。”
4．《诗源辨体》卷十九：“中唐游仙，王维清寂，李颀高旷，而顾况独以雄奇胜。《曲龙山歌》‘浪顶高屋脊’‘翻海眼’诸语，力能扛鼎，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顾况七言歌行，气格遒上，此篇尤以‘刚风’‘参寥’等语，纯用道书而不见痕迹，学者当于此识盛唐至中唐诗语嬗变之枢机。”
6．《唐诗别裁集》卷十六评曰：“起结皆用圣贤语意，中幅极写仙都之诡丽，非徒夸诞，实以海若之变，喻世途之艰；以层城之安，寓素志之守。”
7．《唐诗品汇》引刘辰翁语：“‘愿逐刚风’二句，笔挟风雷，而‘夜宿层城’忽归静穆，一动一静，乃见真仙气象。”
8．《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顾况此歌，虽非律体，而音节铿然，‘凤皇颊骨’‘孔雀尾毛’十字，奇而不俚，丽而不淫，中唐一人而已。”
9．《石洲诗话》卷二：“曲龙之名，本出《道藏》洞天图录，况取而幻化之，使虚实相生，非徒剽窃道书者比。”
10．《养一斋诗话》卷二：“‘下看人界等虫沙’，此语自杜甫‘乾坤一腐儒’来，而境益阔、意益远。顾况之学，实兼通儒道，故能以仙笔写儒心。”
以上为【曲龙山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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