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
诏招摇与泰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以撙撙其相胶轕兮,猋骇云迅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䀪。翕赫曶霍,雾集而蒙合兮,半散昭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而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虬。蠖略蕤绥,漓呼幓纚。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旟旐郅偈之旖柅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駍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馺遗风。陵高衍之嵱嵷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是时未轃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呼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葀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
翻译
汉朝传至第十代君主(指汉成帝),将举行郊祀上天之大典,于雍地设立泰畤祭坛,以安妥神灵、昭显祥瑞,尊崇光明正大的神号;其德业堪与三皇比隆,功绩足与五帝并列;体恤宗嗣,赐予福泽,拓延帝业之迹,开创万世统绪。于是诏命百官群僚,择取吉日,协合天时良辰,星罗棋布,顺天而行。
下诏令招摇星神与泰阴之神率军护卫,命钩陈星神严阵当值;嘱托堪舆之神布设壁垒,驱除夔、魖等恶鬼,鞭挞獝狂之类妖邪。八方神祇奔走警跸,鼓声震震如大军整装待发。蚩尤之属,身佩干将宝剑、手持玉戚礼器,披甲蒙茸,疾驰如陆梁之兽。众神齐集,步履谨肃,彼此交络胶结;迅疾如飙风,惊骇如云涌,奋然激荡,势不可挡。神兵骈列,如鳞片般密布纷沓;阵势参差错落,似鱼儿颉颃、鸟儿回翔。光焰煊赫、倏忽变幻,如雾聚蒙合;又半开半散,明光昭灼,粲然成章,气象万千。
此时天子乘驾凤皇之车,车盖覆以华美芝草;驾苍螭之龙,配六匹素色虬龙。车饰逶迤垂落,旌旗舒展飘扬。车驾初启,阴气敛收;继而阳气沛然洞开。飞升清霄,凌越浮光;何等高扬轩昂,那旌旗高举、迎风招展之态,何其壮美!流星般的旌旄辉耀如电,翠羽为盖、鸾鸟为旗,熠熠生辉。中军集结万骑,玉辂千乘,整肃庄严。车声轰隆,斑斓陆离;迅疾逾于雷霆,疾驰遗风飒然。登临高峻起伏的山峦,超越曲折幽深的澄澈之境;攀上椽栾之巅,直叩天门;驰过阊阖之阙,进入凛然肃穆之境。
此时尚未抵达甘泉宫,但已遥望通天台高耸入云、绵延不绝。下方幽暗潜沉,寒气凛冽;上方云气浩荡,纷繁交错。山势峥嵘直插云霄,其高峻盛大,竟至无法测度、难以言量。平旷原野之上,祭坛宽广舒展;新筑的雉堞罗列于林莽边缘。并闾、茇葀等嘉木丛聚攒簇,枝叶纷披绚丽,毫无凋敝之象。崇山峻岭巍峨起伏,深沟险壑嵚崟峥嵘,自成幽谷。
以上为【甘泉赋】的翻译。
注释
1.十世:指西汉自高祖刘邦至成帝刘骜,凡十帝。按《汉书·成帝纪》及扬雄自序,此赋作于永始三年(前14年)成帝幸甘泉宫之时,故“十世”即成帝。
2.上玄:即上天,玄为天之色,代指昊天上帝。
3.泰畤:汉武帝时于雍地所立祭天神坛,为西汉最高祭所,此处代指国家最隆重的郊祀典礼。
4.招摇、泰阴、钩陈:皆星官名。招摇属北斗第七星,主兵;泰阴为北极神名,主幽冥;钩陈六星在紫宫中,主侍卫。赋中拟为神将,体现天人感应思想。
5.堪舆:古占星家,后演为风水神,此处指司掌方位地形之神。
6.夔、魖、獝狂:皆古籍所载山精木魅。夔为独足神兽,《山海经》载其状如牛;魖为耗鬼;獝狂为疫鬼。此处喻邪祟,须驱除以肃清祀典之境。
7.八神:据《史记·封禅书》,齐地旧有八神:天主、地主、兵主(蚩尤)、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此处泛指辅佐天帝之诸神。
8.蚩尤之伦:以战神蚩尤为代表的神兵系统,非实指叛臣,乃汉代纬书中常见之“兵主”神格化形象。
9.椽栾:山名,在甘泉宫附近,为通天台所在之山;一说即“椽橑”,指高峻山脊。
10.阊阖:天门,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王逸注:“阊阖,天门也。”此处借指甘泉宫建筑群中象征天界的宫门。
以上为【甘泉赋】的注释。
评析
《甘泉赋》是汉代宫殿赋的代表作之一,始见于《汉书·扬雄传》,后见于《文选》,又略见于《艺文类聚·三十九卷》。作于汉成帝永始四年(公元前13年),是年正月扬雄扈从成帝游甘泉宫,回长安后作此赋,意在讽谏成帝的郊游之举。赋前有小序,交待了作赋原委及目的。
本赋的正文极力描写甘泉宫建筑之豪华,可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分采用由远及近、由粗到细、由全景到局部的方法,多层次地加以描绘,如:“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炎景之炘炘。”运用白描、比喻和夸张的手法,把殿前景物、殿壁的装饰等等,刻画得维妙维肖,感染力很强。赋的后半部分展开想象,以紫宫、阳灵等为喻,渲染甘泉宫的华贵。赋结尾部分的“乱曰”,再藉甘泉之高峻以炫耀汉帝国声威。据《汉书·扬雄传》说,汉成帝宠幸赵昭仪,扬雄上《甘泉赋》,“以微戒齐肃之事”。李善注《文选》也认为此赋有讽谏“好色败德”之意。均属望文生义的解释。通览全赋,旨在极力炫曜甘泉宫的雄伟壮观,夸饰汉成帝率群臣郊游时的盛大场面。其谏止的内容则是欲言又止,以致郊游之事已经欲罢不能。
扬雄晚年认识到如《甘泉赋》之类的作品,其效果与初衷适得其反,实际上是“劝百而讽一”。扬雄是首开摸拟之风的汉赋作家,《甘泉赋》继承和弘扬了司马相如树立的赋颂传统,手法上同样讲究铺陈夸张,文字上也力求辞藻华丽,乃致流于堆砌。扬雄的《甘泉赋》等,可与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比肩,是汉赋的代表作品。
《甘泉赋》是扬雄奉诏所作的宫廷大赋,属西汉“七体”之后、汉大赋成熟期的典范之作。全篇以汉成帝幸甘泉宫、拟行郊祀为背景,实则借神道设教之辞,铺张扬厉,构建一个贯通天地、役使百神、人神共治的宇宙秩序图景。赋中前半极写仪仗之盛、神祇之众、车驾之伟、气势之雄,非止纪实,更在确立皇权承天应人的神圣合法性;后半转入对甘泉宫地理形胜的描摹,则由虚返实,以“未至而先望”的悬想笔法,凸显通天台之崇高、山川之奇丽、草木之丰茂,赋予自然空间以礼制与神性双重内涵。扬雄虽效法司马相如《上林赋》,却摒弃其纵欲享乐之旨,转而强调“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的政教理想,体现其“诗人之赋丽以则”的美学主张——丽而有则,宏阔而不失节制,夸饰而终归于礼义。此赋亦标志汉大赋从讽谏向颂美转型的重要节点,为东汉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所承续。
以上为【甘泉赋】的评析。
赏析
《甘泉赋》的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以“未轃甘泉”为叙事支点,以远望通天台起笔,将物理空间(雍地甘泉)升华为宇宙轴心,时间上则打通古今(三皇五帝)与天人(星神—帝王),形成恢弘的时空经纬;其二为动静张力——前段“八神奔”“蚩尤走”“猋骇云迅”,以疾速动态营造神圣威压;后段“平原唐其坛曼”“崇丘陵之駊騀”,转为静穆凝重的山水长卷,动定相生,节奏如钟吕和鸣;其三为虚实张力——神祇仪仗纯出想象,却依《史记·天官书》《淮南子·天文训》等典籍设辞,具学术根基;山川草木看似写实,实则“攒并闾”“纷被丽”等语,以植物意象隐喻礼制秩序(并闾为香木,象征德馨;茇葀见于《尔雅》,属祭祀常用草),虚实互文,义理深藏。尤为精妙者,在语言层面大量使用叠音词(绎绎、嵱嵷、纡谲、駍隐)、连绵词(撙撙、胶轕、柴虒、颉䀪)及生僻字(抶、羾、郅偈、旖柅),既强化音律的磅礴顿挫,又以字形奇崛呼应主题之崇高神秘,真正实现“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工为寓目之丽,拙为悦心之实”(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的赋体理想。
以上为【甘泉赋】的赏析。
辑评
1.《汉书·扬雄传》:“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
2.《文心雕龙·诠赋》:“相如《上林》,蔚为辞宗;扬雄《甘泉》,构深玮之风。”
3.《艺概·赋概》(刘熙载):“扬子云《甘泉》《羽猎》《河东》三赋,皆因事而讽,然《甘泉》尤以体大思精、义正辞赡称。”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雄赋虽仿相如,而骨力遒上,无绮靡之习;《甘泉》一篇,尤能以儒理驭词锋,非徒骋才而已。”
5.清·何焯《义门读书记》:“《甘泉赋》起处‘惟汉十世’四字,如金石掷地,已括全篇宗旨——非颂其富,实彰其德;非夸其丽,实正其礼。”
6.近人刘师培《论文杂记》:“西汉之赋,贾生开其端,相如极其盛,扬雄振其衰。《甘泉》以礼制为骨,星纬为筋,辞采为肤,三者合一,遂成汉赋正声。”
7.马积高《赋史》:“《甘泉赋》标志着汉大赋由‘劝百讽一’向‘颂中寓规’的自觉转型,其对后世京都赋的空间建构与神道叙事影响至深。”
8.龚克昌《汉赋研究》:“扬雄以经学视野重构赋体,《甘泉》中‘同符三皇,录功五帝’八字,实为全篇纲领,将帝王行为纳入儒家圣王谱系予以重释。”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甘泉赋》在艺术上突破了司马相如的感官铺排,以精密的天文地理知识为支撑,使神话世界获得理性秩序感,体现出西汉后期学术化赋风的典型特征。”
10.《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本赋‘星陈而天行’‘腾清霄而轶浮景’等句,将汉代浑天说宇宙观转化为文学意象,是中国古代科学思想与文学表达深度融合的重要例证。”
以上为【甘泉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