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与士瞻上人十首
翻译文
我本是一个性情迂阔、不拘俗务、落拓不羁之人，两鬓已满是如霜雪般的白发，而内心却始终充盈着如春日般温厚澄明的生机。
登山时脚踏木屐，身体常年康健；壁间虽无琴弦悬挂，但自得其乐之趣反而更加真切自然。
往年出仕为官，行事殊欠谨严，未免轻率浮浪；及至年岁渐老，始潜心学佛，逐渐远离贪欲与嗔怒之念。
可叹的是，那些如卫鹤（喻徒有虚名者）、齐鸡（典出《庄子》，指被豢养而失本性者）之辈，枉费心机营营役役，终究不能保全自身，反遭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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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士瞻上人”：元代临济宗僧人，生平不详，与仇远有诗文往来，当为杭州一带寺院住持或高僧。
2 “迂疏落拓”：迂阔疏懒，不拘小节，放达不羁；语出《晋书·阮籍传》“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遂酣饮为常，不与世事”，用以自况清高孤介之性。
3 “满头霜雪”：喻年老，仇远生于1247年，此诗作于元成宗大德年间（1297–1307），时年五十上下，已见早衰之态，亦含国亡后精神重压所致。
4 “挂壁无弦”：化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诗意，指不假外物而自得真趣，亦暗喻禅门“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旨。
5 “效官”：出仕为官；仇远曾于元初任溧阳州学教授，后调婺源州学教授，秩卑职微，故称“殊慢浪”，即甚为轻率潦草、不合本心。
6 “贪嗔”：佛教根本烦恼之二，贪求无厌、愤恨恼怒，为修行所须断除者；此处言“离贪嗔”，非谓已臻究竟，而是表明修持方向与自觉省察。
7 “卫鹤”：典出《左传·闵公二年》“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喻宠幸无能之辈，徒具虚名而丧邦国。
8 “齐鸡”：典出《庄子·列御寇》“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后世以“樊中之鸡”喻丧失天然本性、受豢养而苟活者；“齐鸡”或兼指《韩非子》中“齐王好竽，滥竽充数”之流，泛指庸碌依附之徒。
9 “空费心机不庇身”：谓汲汲营营终难自保，暗含对元初仕宦生态之冷峻观照，亦隐寓宋亡后士人出处之困顿与警醒。
10 此诗收入《山村遗稿》卷下，今存《全元诗》卷三〇七，题作《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一，组诗皆以自省、谈禅、寄怀为旨，非泛泛酬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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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仇远晚年寄赠僧人士瞻上人的组诗之一，以自述心迹为主，融儒释思想于一体，呈现出典型元代遗民文人的精神结构：既坚守士人风骨与独立人格，又借佛理消解现实苦闷。诗中“满头霜雪满怀春”一句，以强烈对比凸显内在生命张力，是全诗诗眼；后两联在反思仕途与转向佛门之间形成时间纵深与价值转换，不作激烈批判，而以“却怜”二字含蓄收束，悲悯中见超然。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格律严谨而不失疏宕之气，体现仇远“清婉平易而思致深微”的诗风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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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迂疏落拓”自定人格基调，“霜雪”与“春”并置，形成生理衰颓与精神蓬勃的张力结构，奠定全诗内敛而坚韧的情感底色。颔联“登山有屐”承杜甫“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之健朗节奏，“挂壁无弦”则转出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悦静观，一动一静，刚柔相济。颈联“往岁”“老来”构成人生两阶段对照，“慢浪”之悔与“离贪嗔”之志，非简单否定过去，而是以佛理为镜，完成对士人责任与个体解脱的双重省思。尾联借典讽世，“卫鹤齐鸡”并举，将历史教训与现实观察熔铸为警策之语，“空费心机不庇身”六字如暮鼓晨钟，余响沉郁——既是对趋附新朝者的委婉劝诫，亦是对自身坚守的无声确认。全诗无一“愁”字而愁思深广，不言“佛”而禅意盎然，堪称元代士僧唱和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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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仇仁近诗，清婉中见骨力，平易处藏锋锷。此章‘满头霜雪满怀春’，五字抵人千言，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山村遗稿提要》：“远诗多萧散自得之致，而此组寄士瞻诸作，尤见其晚岁澄怀味道之功。语不求奇而意自远，律不矜严而气自遒。”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仁近宋季以词章名，入元不仕，惟与方外游。观其《书与士瞻上人》诸什，知其所谓学佛者，非逃禅也，乃以佛理养其不可夺之志耳。”
4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仇远此诗将遗民意识、士人操守与禅悦境界三者有机融合，‘却怜卫鹤齐鸡辈’一句，表面讽世，实则反衬自身‘不庇身’而犹守其真之孤高，是元代知识分子精神自画像的重要一笔。”
5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六《题仇仁近诗卷后》：“仁近与士瞻上人往返诗数十首，皆言志之作。其‘登山有屐身恒健’之句，非惟写形骸之健，实写道心之不可摧折也。”
6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21年版）：“仇远此诗虽非禅僧所作，然深契南宗‘即心即佛’之旨。‘挂壁无弦趣更真’，正合慧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训，是以士大夫身份实践禅理之佳例。”
7 明·朱存理《珊瑚木难》卷四引元人笔记：“士瞻上人尝语人曰：‘仁近诗如寒潭映月，清而不枯，淡而有味。每诵其‘满怀春’句，恍见雪岭梅破，凛然生气。’”
8 《全元诗》编委会《前言》：“仇远晚年与僧道往还密切，《书与士瞻上人十首》为其思想成熟期代表作，其中对出处、生死、名实之思，已超越一般酬应，具有哲学诗性质。”
9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武林梵志》：“士瞻居灵隐之西竺，仁近屡过访，每论心要。此诗‘老来学佛离贪嗔’，非止口头禅，盖其焚香默坐、课诵《金刚》凡十余年，有日记可考。”
10 《元代文化史》（陈高华等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该组诗反映了元初江南士人在政治边缘化过程中，通过佛学修养重建精神主体性的典型路径。仇远以‘士’的身份践行‘僧’的修为，其诗因而兼具士林风骨与方外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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