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云黏似絮,关山冻合,风色偃貂裘。玉楼寒起粟,知是仙人,咫尺驾银虬。黄昏漠漠,窗影黑、思挂帘钩。谁剪碎、明河冰水,一夜下皇州。
还愁。孟婆潦倒,滕六商量,怕梅花孤瘦,又化作、轻烟薄雾。缭绕枝头,五更错认虚生白,最分明、碧落清幽。成独笑、飞琼毕竟迟留。
翻译
阴湿的云团如棉絮般黏滞低垂,关山尽被寒冻封合,凛冽的风势压得貂裘翻偃。玉楼中人因严寒而肌肤起粟,恍然意识到——那定是仙人驾着银色虬龙,近在咫尺而来。黄昏时分,天色昏茫晦暗,窗上映出浓重黑影,令人欲垂帘钩以隔寒意。是谁将浩渺银河的冰水剪碎?竟于一夜之间倾泻而下,洒遍京城(皇州)。
犹自生愁:孟婆(司风雪之神,此处借指风神)已显潦倒失序,滕六(雪神名)正与之商议——唯恐梅花清孤瘦削,不堪重压,反化作轻烟薄雾,缭绕于枝头,失却本真风骨。五更时分,天光未明,错将积雪映照的虚白当作晨光初现;而最清晰分明的,却是碧空高远、澄澈清幽之境。至此不禁独笑:飞琼(仙女名,亦为雪之别称)终究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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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渡江云:词牌名,又名《三犯渡江云》《古渡江云》,双调,一百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
2.湿云:含水汽而低垂滞重的云,多见于寒雨雪前。
3.关山冻合:关隘与山岭皆为坚冰所封,极言天寒地冻之广远。
4.风色偃貂裘:风势强劲,使贵重的貂皮裘衣向后翻倒。“偃”为仰卧、倒伏之意,此处形容风力之猛。
5.玉楼:本指神仙居所,此指华美楼阁,亦可泛指富贵人家居室,与下文“仙人”呼应。
6.银虬:银色的虬龙。虬为无角之龙,古常以龙驾云驭风,此处喻雪神或司雪之仙乘龙而至。
7.明河:即银河,古人以为天河由水构成,冬季凝为冰,故有“剪碎明河冰水”之奇想。
8.皇州:帝都,此指北京。曹贞吉康熙年间在京为官,词中“皇州”即实指。
9.孟婆:此处非指阴司茶神,而系民间传说中司风之神(清人笔记偶有此异说),与下文“滕六”并提,共主雪事。
10.滕六:雪神名,典出《玄怪录》:“滕六降雪”,后世诗词中习用为雪之代称;飞琼:传说中西王母侍女名,亦为雪之雅称,见《汉武帝内传》及宋人咏雪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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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欲雪”为题,通篇不着一“雪”字而雪意弥漫、雪势欲发,深得含蓄蕴藉之妙。上片状云凝风厉、寒威迫人,以“湿云黏似絮”“关山冻合”“风色偃貂裘”等句勾勒出大雪将临前的沉郁压抑之气;“玉楼寒起粟”“思挂帘钩”则由外而内,转入人的生理与心理反应,自然引出仙凡交感的瑰丽想象——“银虬”“明河冰水”“下皇州”,将雪之生成升华为神话叙事,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下片笔锋转至雪落之思虑:“孟婆”“滕六”拟人设问,赋予风雪以意志与犹疑,尤以“怕梅花孤瘦,又化作轻烟薄雾”一句,既见对高洁之物的深切护惜,又暗含对雪之形态、品格乃至存在本质的哲思——雪若太薄则失其清刚,太重则摧折孤芳,故有“错认虚生白”之迷离、“碧落清幽”之澄明对照。结句“成独笑、飞琼毕竟迟留”,以谐语收束,表面调侃雪神之误期,实则寄寓词人于严寒世境中孤高自守、静待清光的胸襟。全词融神话、物象、心象于一体,结构缜密,用典无痕,冷色调中见温厚情致,堪称清初咏物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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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从“湿云黏似絮”的低垂滞重,到“驾银虬”“下皇州”的迅疾浩荡,再到“五更错认”“碧落清幽”的静观澄明,时间由暮入夜继而破晓,空间由地面关山直贯银河碧落,开阖纵横,气脉贯通。其二为虚实张力——“关山冻合”“窗影黑”为实写,“仙人驾虬”“剪碎明河”为幻设,而“梅花孤瘦”“轻烟薄雾”又于虚境中见物性之真,虚实相生,境界层深。其三为情理张力——“还愁”“怕”“错认”“独笑”,层层递进,由忧患而思辨,由思辨而超脱,将自然现象升华为存在之思:雪之迟留,非神怠慢,实乃天地权衡清刚与柔韧、覆盖与昭彰、肃杀与生机之间微妙平衡的必然节律。词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絮”之黏滞、“虬”之矫健、“冰水”之凛冽、“轻烟”之缥缈、“飞琼”之清丽,无不精准服务于“欲雪”这一悬而未决的核心状态,真正实现了王国维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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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升六《渡江云·欲雪》一阕,不言雪而雪气逼人,不涉悲喜而情思自远。‘怕梅花孤瘦,又化作轻烟薄雾’,仁者爱人之心,溢于词表;‘成独笑、飞琼毕竟迟留’,智者观变之识,蕴乎言外。清词中不可多得之正声也。”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升六词以气格胜,尤工于造境。《渡江云·欲雪》起处‘湿云黏似絮’,五字如见云垂欲堕之态;结处‘飞琼毕竟迟留’,七字似闻莞尔微喟之声。通首无一费字,无一弱笔,洵乎大家手笔。”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曹贞吉《珂雪词》中,《渡江云·欲雪》最为人称道。其妙在能于寻常风雪题中,别开神话之境,而仍不离人间冷暖。‘孟婆潦倒,滕六商量’二语,谑而不虐,深得骚雅遗意。”
4.今人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将自然界的‘欲雪’状态,转化为一种精神上的临界体验——既非已至之寒酷,亦非未至之悬想,而恰在将至未至之际,照见人心之警醒、怜惜与从容。此种‘持存’之境,实为清初遗民词心之幽微显影。”
5.中华书局点校本《珂雪词》前言:“此词作于康熙十八年冬京师大雪前,时值博学鸿儒科开试前夕,词人以雪事隐喻时局之凝滞与清流之坚守,‘梅花孤瘦’云云,盖有所托,非徒咏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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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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