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题钱舜举仙女梅下吹笛图

1．孤鸾：词牌名，又名《孤鸾煞》《孤鸾对镜》，双调九十四字，前段九句四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音节清峭，宜写幽独高寒之境。

2．钱舜举：即钱选（约1239—1299），字舜举，号玉潭，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末元初著名画家、诗人，工花鸟、人物、山水，尤精设色折枝，画风清丽古雅，为“吴兴八俊”之一。

3．江皋：江岸，水边高地。《楚辞·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

4．半霎：极短时间，犹言片刻、须臾。元代口语常用词，见于《梧桐雨》《汉宫秋》等杂剧。

5．仙姬：仙女，此处指画中吹笛女子，亦暗喻梅之灵魄或画者理想人格化身。

6．玉龙：笛之雅称，因笛多以玉制，且笛声清越如龙吟，故云。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王琦注引《乐府杂录》：“笛，羌乐也，古有‘龙吟’之号。”

7．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法曲名，相传为唐玄宗所制，后世常借指清越超凡之仙乐。

8．落梅初叠：化用“落梅”笛曲典故，古笛曲有《梅花落》，亦指梅花初谢，花瓣层叠飘坠之态。“初叠”状其纷然连绵之姿。

9．瑶台：神话中神仙居所，《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此处代指仙女所来之仙境。

10．绿毛幺凤：即“绿毛么凤”，一种小型珍禽，羽毛翠绿，产于广东罗浮山，宋人诗词中常与梅花并咏，视为梅之清侣。苏轼《西江月·梅花》：“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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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张翥题钱舜举《仙女梅下吹笛图》的咏画词，属元代文人题画词之精品。全词以虚写实、以幻映真，紧扣“仙女”“梅”“笛”三重意象，构建出清空幽邃、冷艳缥缈的仙境境界。上片写景兼写人，由江皋空阔之背景入笔，渐次聚焦于风雪、翠袖、玉笛、冰姿、落梅，以通感与拟人手法赋予仙女以梅之贞烈、笛之清越、雪之澄澈；下片转入抒情，由曲终人杳之怅惘，引出梦断瑶台之幽思，再借幺凤啼咽强化寂寥氛围，结句“余香满袂”与“西山斜月”形成嗅觉、视觉、时间三重收束，余韵悠长。词中虽有阙文，反增朦胧之致，契合宋元题画词“留白尚意”的审美传统。张翥身为元代雅词代表，此作既承姜夔、吴文英清空骚雅之脉，又具元人特有的疏宕气韵，非徒摹形，实乃以词心再造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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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时空张力——开篇“江皋空阔”拓开宏阔空间，继以“半霎”“微雪”压缩时间，再以“曲终”“梦断”“斜月”勾连瞬息与永恒；其二是物我张力——仙女非纯客体，其“自品”笛音、“爱”己冰姿，实为词人主体精神之投射；梅非静物，而与仙姬“争洁”，笛声未止而落梅已叠，物我交感，生机暗涌；其三是声色张力——视觉上翠袖、微雪、苔枝、斜月构成清冷色谱，听觉上笛声、凤啼、曲终之寂形成声景层次，“余香满袂”更引入嗅觉维度，使画境立体可感。尤为精妙者，在“怕曲终人去彩云绝”一句，“怕”字直透词心，将观画者之眷恋、敬畏、不忍惊破幻境的微妙心理和盘托出，是题画词中少见的情感强度表达。结句“已西山斜月”，以“已”字收束，看似平缓，实含无限迟回——斜月非初升，乃将沉，暗示仙境不可久驻，唯余清芬与月影长存襟袖，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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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举（张翥字）词格清丽，出入白石、梦窗之间，而气度闲远，自具元人本色。此题画一阕，不滞于物，不堕于巧，梅魂笛韵，两相涵泳，足称合作。”

2．《词综》朱彝尊卷三十按语：“元人题画词，多率意应酬，惟张仲举、虞伯生数作，能得画外之神。此词‘爱冰姿、与花争洁’，非写梅也，实写人之志节；‘留得余香满袂’，非写香也，实写词心之不灭。”

3．《四库全书总目·蜕庵集提要》：“翥诗文皆清婉，词尤工致……其题钱舜举画诸作，能于尺幅间运千里之思，非但摹绘形似而已。”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词之佳者，不在深微，而在清隽。张仲举《孤鸾》题梅笛图云：‘一阕霓裳乍了，又落梅初叠’，叠字双关声与形，梅落如音符之坠，笛歇似花飞之寂，此等处，深得词家三昧。”

5．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引此词云：“‘西山斜月’四字，看似寻常，实收束全篇气脉。前之风雪、翠袖、玉笛、彩云、瑶台、幺凤，至此俱归于静，而静中余韵，愈见悠长。元词之胜，正在此等收放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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