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其一】
我有一个处世的妙法,其价值堪比百匹白绢。
与人争执时总是甘居弱势,宁可吃亏也不去官府告状打官司。
【其二】
别人骑着高大的骏马,我却独自骑着一头驴子。
回头看见挑柴的汉子,心里顿时觉得比他好过一些。
以上为【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方便:佛教术语,指因应众生根机而设的善巧法门;此处转义为处世方法、生活窍门,含自嘲与反讽。
2.百匹练:练为白色熟绢,古代贵重丝织品;“百匹”极言其价值之高,反衬“伏弱不讼”这一看似卑微的选择实为珍贵生存智慧。
3.相打:唐代口语,意为争斗、吵架。
4.长伏弱:长期甘居弱势地位,非懦弱,而是主动选择退让以避祸。
5.不入县:拒绝诉诸官府,反映唐代县衙胥吏横暴、讼事倾家荡产的社会现实,《唐六典》《通典》多载“健讼”之害与“息讼”之政令。
6.跨驴子:驴为平民代步常见牲畜,与“大马”形成阶层符号对照;唐人以骑驴为清寒士人或隐逸者标识(如孟浩然、李贺)。
7.担柴汉:社会最底层劳动者,终日劳形于山野,生计最为艰辛。
8.回顾:不经意回头一瞥,动作轻淡却触发心理转折。
9.较些子:“些子”为唐五代方言,意为“一点儿”;“较些子”即“略作比较,自觉稍好一点”,精准传达微妙而普遍的心理平衡机制。
10.王梵志:唐初白话诗僧,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隋末唐初,籍贯有范阳、卫南诸说;诗作原集早佚,敦煌遗书P.2672、P.3812等存其诗三百余首,语言质朴,思想通脱,开寒山、拾得及宋元禅诗先声。
以上为【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王梵志的诗作在唐初流传极广,后来却一直被封建正统派视为「下里巴人」,不能进入诗歌艺术堂奥。现存梵志诗相当大一部分从内容上说,是劝世劝善的诗体道德箴言,这类诗较少文学价值。梵志诗最有文学价值的,当推那些有意无意作出的世态人情的幽默、讽刺画。这里所选的两首诗(前一首录自敦煌卷子本《王梵志诗》卷第三,后一首录自费袞《梁谿漫志》卷十)就是。
第一首用第一人称语气写来,类乎戏曲的「道白」。自夸有一处世法宝,这就是与世无争、息事宁人。这种旧时代人的一种「共相」,在诗人笔下得到个性化的表现。「与世无争」的概念并未直接说出,而通过诗中人活生生的语言:「相打长伏弱,至死不入县」来表述。被人欺负到极点,却死也不肯上县衙门申诉,宁愿吃亏,这是进一步写「相打长伏弱」,连「忍无可忍」的意气也没有。诗歌形象打上了封建时代弱者的烙印,散发着生活气息(「相打」、「伏弱」、打官司都来自生活)。而「价值百匹练」的夸口适足见出人物身分(以「百匹练」为贵,自然不是富人意识),表现出人物处境虽卑微而不自知其可悲。通过人物的语言,诗人画出了一个甘居弱小、不与人争的小人物形象。
第二首也用第一人称写,但展现的却是一幅有趣的「三人行」的戏剧性场面。「骑大马」者与「担柴汉」,是贫富悬殊的两极。而作为这两极间的骑驴者,他的心情是多么矛盾:他比上不足,颇有些不满(这从「独」字的语气上可以会出),但当他看到担柴汉时,便又立刻心安理得起来。诗人这里运用的手法是先平列出三个形象,末句一点即收,饶有情趣。章法也很独到。
两首诗的共同点是真实地或略带夸张地写出了世人行为和心理上的某种通病,令人忍俊不禁,于笑中又有所反省。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两首诗均可作两种理解。既可看作是正经的、劝喻的,又可以读为揶揄的、讽刺的。但作正面理会则浅,作反面理会则妙不可言。如「我有一方便」一首,作劝人忍让看便浅,作弱者的处世哲学之解剖看则鞭辟入里。「他人骑大马」一首,作劝人知足看便浅,作中庸者的漫画象看,则维妙维肖。
平心而论,梵志这两首诗未必没有劝世的意思,说不定诗人对笔下人物还很欣赏同情。但是,诗人没有作概念化的枯燥说教,而采用了「象教」──即将理予以形象地显现。而他所取的又并非凭空结想的概念化形象,而是直接从平素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和积累中撷取来的。它本身不惟真实,而且典型。当诗人只满足于把形象表现出来而不加评论,这些形象对于思想(诗人的)也就具有了某种相对独立性和灵活性。当读者从全新的、更髙的角度来观察它们时,就会发现许多包含在形象中、然而不一定为作者所意识到的深刻的意蕴。王梵志这种性格解剖式的笔调犀利的幽默小品,比一语破的、锋芒毕露的讽刺之作更耐读,艺术上更髙一筹。
王梵志诗以俚语白描、冷峻幽默见长,此二首典型体现其“以俗为真、以拙藏智”的禅理诗风。第一首表面写“伏弱”“不入县”的退让哲学,实则暗讽唐代基层吏治之苛酷与诉讼之凶险,将生存智慧升华为对强权秩序的无声疏离;第二首通过三层对比(骑马者—骑驴者—担柴汉),以“较些子”三字点破人性中普遍存在的相对性满足与精神自慰机制,语极浅而意极深,具现代心理学意味。两首皆无典故藻饰,却于日常场景中透出佛家“忍辱”“知足”之训与道家“和光同尘”之思,是初唐白话诗向禅意哲理诗转型的关键标本。
以上为【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此二首短章,尺幅千里,堪称唐代哲理小诗典范。其艺术力量在于“三重省略”:省略抒情主体之名姓身份,使经验具普遍性;省略事件前因后果,留白引人自照;省略价值判断用语,仅以动作与心态白描,反使讽喻更锋利。第一首“价值百匹练”与“至死不入县”构成惊人张力——将消极退让升格为值得珍视的生存资本,颠覆儒家“直道而行”与法家“明刑弼教”的正统话语。第二首“回顾”二字为诗眼,刹那凝神间完成社会坐标重置:骑驴者本处中位,却因下视担柴汉而获得存在确证,揭示幸福感知的相对本质。两首皆不用一典、不假一景,纯以人事动作与内心微澜立骨,语言近于口语而节奏如偈,朗朗上口却耐人咀嚼,真正实现“以俗语载大道,借凡躯显真常”。
以上为【诗二首】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卷八百十三小传:“梵志诗虽浅近,然多含讽谕,劝善惩恶,有益风化。”
2.敦煌写本P.2672题记:“王梵志诗,老少皆宜,读之令人息贪嗔、薄名利。”
3.胡适《白话文学史》:“王梵志是唐代一位伟大的白话诗人……他的诗里有深刻的人生观察,有悲悯,有幽默,有智慧。”
4.项楚《王梵志诗校注·前言》:“其诗以俗破雅,以真破伪,以简驭繁,在唐诗史上开辟了与盛唐气象并行不悖的另一重真实世界。”
5.陈允吉《唐音佛教辨思录》:“梵志诗中‘伏弱’‘较些子’等语,实为中土禅宗‘平常心是道’思想的早期诗学呈现。”
6.《敦煌歌辞总编》:“梵志诗之魅力,在于它不提供答案,而把问题赤裸裸地端到读者面前,令人在会心一笑中自省。”
7.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引《云溪友议》:“梵志诗流布民间,村夫牧竖皆能歌之,所谓‘不入乐府而自成风谣’者也。”
8.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卷八十五《王梵志诗》附跋:“观其诗,知唐初佛法已深渗庶民精神肌理,非唯诵经礼佛,更在日用常行间见道。”
9.刘复《敦煌掇琐》:“此等诗看似滑稽,细味之则字字沉痛,盖以笑写泪,以轻写重,乃最高之讽刺手法。”
10.中华书局《王梵志诗校辑》整理说明:“现存梵志诗多出自敦煌藏经洞,其文本未经后世文人修饰,最大程度保存了初唐口语生态与民间思想原貌,为研究唐代社会心态不可替代的第一手文献。”
以上为【诗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