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檀栾，夹池水，旋菟园，并驰道，临广衍，长冗故。故径于昆仑，貇观相物芴焉子，有似乎西山。西山隑隑，恤焉㠕㠕。㟟（上山+下路）崣（上山+下移），崟岩（上山+下纡）（上山+下从）巍。<邕来>（雝）焉暴熛，激扬尘埃。蛇龙，奏林薄，竹游风踊焉，秋风扬焉，满庶庶焉，纷纷纭纭，腾踊云乱。枝叶翬散，摩来幡幡。焉溪谷沙石，洄波沸日。湲浸疾东，流连辚辚。阴发绪菲菲，誾誾讙讙扰。
昆鸡蝭蛙，仓庚密切。别鸟相离，哀鸣其中。若乃附巢蹇（上鼓+下鸟）之傅於列树也，欐欐若飞雪之重弗丽也。西望西山，山鹊野鸠。白鹭鹘桐，鸇鹗鹞雕，翡翠鸲鹆。守狗戴胜，巢枝穴藏。被塘临谷，声音相闻。啄尾离属，翱翔群熙。交颈接翼，闟而未至。徐飞翋䎓，往来霞水，离散而没合。疾疾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也予之幽冥究之乎无端，于是晚春早夏，邯郸裴国易阳之容丽人及其燕饰子相与杂遝而往款焉。
车马接轸相属，方轮错毂。接望何骖，披衔迹蹶。自奋增绝，怵惕腾跃，水意而未发。因更阴逐心相秩奔隧林临河，怒气未竭，羽盖繇起，被以红沫。蒙蒙若雨委雪，高冠扁焉，长剑闲焉，左挟弹焉，右执鞭焉。日移乐衰，游观西园。之芝芝成宫阙，枝叶荣茂，选择纯熟，挈取含苴。复取其次，顾赐从者，於是从容安步，鬬鸡走兔，俯仰钓射，烹熬炮炙，极欢到暮。若乃夫郊采桑之妇人兮，袿裼错纡，连袖方路，摩<目也>长䯷（上髟+下戊）便娟数顾。芳温往来，按神连才结，已诺不分，缥并进靖，傧笑连便，不可忍视也。於是妇人先称曰，春阳生兮萋萋，不才子兮心哀，见嘉客兮不能归，桑萎蚕饥，中人望奈何！
翻译
梁王菟园赋（枚乘）
修长青翠的竹子茂盛繁密，夹着池水而生；菟园蜿蜒延伸，与驰道并行，西临广阔平野，路径悠长绵延。园径仿佛直通昆仑山，登高远眺，万物纷然，恍惚间似见西山景象。西山巍峨高峻，山势嶙峋，层峦叠嶂：山岭盘曲如路（㟟），山势移转如崣，山岩高耸而迂回（崟岩），山势深邃而丛聚（）。忽闻雍和之声骤起，烈焰迸发般激荡飞扬，扬尘蔽日。园中蛇形龙状之气升腾于林莽之间，清风穿竹而游，秋风劲扬，草木繁盛，人声鼎沸，纷乱如云翻浪涌。枝叶如翚鸟振翅般四散纷飞，摩荡而来，幡然飘动。溪谷中沙石激荡，回波翻涌，映日生辉；水流湍急东去，潺湲奔流，辚辚不绝。阴处新芽萌发，芬芳菲菲；众声喧哗，訚訚讙讙，扰动不息。
昆鸡与蝭蛙鸣叫，黄莺（仓庚）婉转相和。各类禽鸟彼此分离，哀鸣于林间。至于附巢而栖的蹇鸟（即鵽鸟），栖于列树之上，密密层层，宛如飞雪重叠而不肯停驻。西望西山，山鹊、野鸠纷飞；白鹭、鹘桐（或作“鶟桐”，疑为鹘鸼之讹）、鸇、鹗、鹞、雕、翡翠、鸲鹆等珍禽毕集；守门之狗与戴胜鸟亦各安其位，或巢于枝，或穴于土；依塘傍谷而居，彼此声音相闻。鸟儿啄尾相随，群飞翱翔，熙攘欢腾；交颈接翼，欲止未止；徐徐飞翔，翋䎓轻捷，往来于霞光水色之间，时而离散，时而聚合；迅疾纷繁，恰如白云浮游于尘埃之上。
我幽思冥想，穷究其理，竟至无始无终之境。于是值晚春早夏之际，邯郸、裴国、易阳等地容色丽质之女子，及其盛装华饰之子弟，相与杂沓而至，共赴园中款游。
车马连轸相属，方轮交错，车毂相碰；极目所见，骖驾纷繁，马衔披垂，蹄迹凌乱，奋蹄绝尘，惊心动魄，腾跃欲发而未发。继而众人更转幽林，循阴径奔逐，穿隧而行，临河而止；怒气犹未消竭，羽饰车盖随之高举，红沫飞溅——蒙蒙如雨，纷纷若雪。士子高冠扁平，长剑闲挂，左手挟弹，右手执鞭。日影西斜，乐兴渐衰，遂移游西园。园中芝草繁茂，俨然宫阙；枝叶荣盛，果实纯熟，择其上品，采撷含苴（嫩茎）；复取次等者，分赐随从。于是从容缓步，斗鸡走兔，俯仰钓射，烹煮炮炙，极尽欢愉，直至日暮。
至于郊野采桑之妇人，则衣饰华美，袿衣与裼衣错综交叠，长袖相连，行于方正之路；双目流转，长发垂鬓（䯷），体态娟秀，频频回顾。芳馨温润，往来流动；神情专注，心神相牵，情意已许，诺言既定，不可分割；步履轻捷而静穆，傧笑连连，柔婉可亲，令人不忍直视。于是妇人率先吟唱道：“春阳初升啊，草木萋萋；我这薄命之人啊，心中悲凄；见此佳宾啊，竟不能归去；桑叶凋萎，蚕儿饥馑，中人（主家或夫家）空望，又能奈何！”
以上为【樑王菟园赋】的翻译。
注释
1．菟园：梁孝王刘武所筑园林，又名“东苑”“睢园”，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因多植菟丝子或取“菟”为“兔”之雅称（古谓兔园为仙苑），为汉代著名私家苑囿。
2．檀栾：修长秀美貌，常形容竹姿，《楚辞·九叹》：“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结幽兰而延伫兮，又申之以檀栾。”此处专指竹之繁茂姿态。
3．貇观：当为“艮观”之讹，“艮”为八卦之一，主山、止，引申为登高静观；一说“貇”为“垦”之异文，表开拓远望，待考。今据文意取“登高环顾”解。
4．隑隑、㠕㠕：叠音形容词，状山势高峻危耸之貌，见于《说文》《广雅》等训诂书，属汉赋典型联绵词用法。
5．㟟（上山+下路）、崣（上山+下移）、崟岩（上山+下纡）、（上山+下从）：均为山部形声字，分别表山径盘曲、山势移转、山岩高深回旋、山势丛聚重叠之状，属枚乘自铸新字以状山势，体现汉赋“字奇义奥”特征。
6．<邕来>（雝）焉暴熛：“雝”为“雍”异体，表和乐之声；“暴熛”谓如烈火迸爆之突发声响，形容禽鸟群飞时羽翼鼓荡之巨响，非实指火焰。
7．蹇（上鼓+下鸟）：即“鵽”，古鸟名，形似雉而小，喜群栖，《尔雅·释鸟》：“鵽，寇雉。”郭璞注：“似鸽而小，短尾，足不逾距。”赋中借其群栖特性状繁密之态。
8．含苴：嫩茎，特指初生可食之植物嫩芽，《尔雅·释草》：“葖，芦萉。”郝懿行义疏：“凡草木初生之茎曰苴。”此处指园中新生芝草嫩茎，供采摘食用。
9．袿裼错纡：袿（guī）为妇女长襦，裼（xī）为外衣不系带之态，错纡谓衣饰交叠回旋，形容采桑女服饰华美而富动感。
10．春阳生兮萋萋……中人望奈何：采桑女所歌为仿楚辞体民谣，以“春阳—桑萎—蚕饥”构成自然节律与生计危机的对照，“中人”一词有二解：一指中间人（媒妁或里正），一指夫家家长；结合上下文“不能归”，当指受聘于主家、身不由己之采桑女，其歌实为对贵族纵游劳民之含蓄控诉。
以上为【樑王菟园赋】的注释。
评析
《梁王菟园赋》是西汉枚乘为梁孝王刘武所作的园林纪游赋，乃汉代大赋成熟期的重要代表作之一，亦为现存最早以私家园林为题材的赋作。全篇以宏阔笔法铺写菟园之地理形胜、自然生态、禽兽百物、游观盛况及民俗风情，兼具空间叙事性与时间流动性。赋中突破早期骚体赋的抒情局限，确立“体物写志”的典型汉大赋范式：前半以“观物”为主，极尽夸张摹拟之能事，用大量联绵词、叠字、异体字与复合意象营造出视觉、听觉、动感交织的立体园林图景；后半转入“人事”，由贵族宴游转向民间采桑女之歌，形成雅俗对照、庙堂与田野并置的双重结构，在铺张扬厉中暗寓讽谏——末段采桑女之歌以比兴手法托物言志，表面哀桑萎蚕饥，实则隐喻民生凋敝、游幸过度之忧，与贾谊《吊屈原赋》、枚乘《七发》中“要言妙道”的劝谏精神一脉相承。此赋在文学史上具有三重开创意义：一是确立私家苑囿赋的书写范式；二是拓展赋体对日常民俗与女性声音的容纳维度；三是以“西园—西山”空间轴线隐喻理想化自然秩序，为后世“西园雅集”母题埋下伏笔。
以上为【樑王菟园赋】的评析。
赏析
《梁王菟园赋》的艺术魅力，在于它以赋体特有的“铺采摘文，体物写志”手段，构建出一座文字意义上的“超现实园林”。其一，空间经营极具匠心：开篇“夹池水—并驰道—临广衍—径昆仑”，以地理坐标勾勒出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的空间纵深；继以“西山”为精神制高点，使物理园林升华为宇宙图式中的微缩昆仑，体现汉人“天人相应”的空间哲学。其二，语言实验空前大胆：全篇密集使用三十余组联绵词（如“檀栾”“隑隑”“岧峣”“纷纷纭纭”“翾翾翋䎓”），辅以十余个山部异体字，形成音韵铿锵、字形奇崛的感官洪流，使读者未睹园景，先闻其声、先感其势。其三，人物描摹层次分明：贵族游者以“高冠—长剑—左弹—右鞭”四个动作符号完成英武形象塑造；采桑妇人则以“摩目—长䯷—便娟—数顾”四个细节实现动态肖像，尤以“芳温往来，按神连才结”八字，将嗅觉、触觉、心理、情态熔铸一体，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早对女性主体意识与身体经验的诗意凝视。其四，结构张力耐人寻味：前半极写“腾踊云乱”之盛，后半陡转“桑萎蚕饥”之哀，以“春阳萋萋”的明媚反衬“心哀不能归”的沉痛，使整篇在铺张扬厉的表层下，始终潜伏着《七发》式的理性警醒——所谓“游观之乐”，终须以“民生之本”为终极尺度。
以上为【樑王菟园赋】的赏析。
辑评
1．《汉书·艺文志》：“枚乘赋九篇。”班固虽未录此篇全文，但著录其名，确认为枚乘真作，为西汉赋家存世最古之完整园林赋。
2．南朝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枚乘《菟园》，举曩时之游，而发新声之响。”指出其开创性在于将旧日游宴转化为赋体新声。
3．清代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枚氏《菟园》，以苑囿为经，以四时为人，以鸟兽草木为纬，经纬成章，而讽谕寓焉。”精准概括其结构逻辑与讽谏内核。
4．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菟园赋》状物精微，设色浓丽，而终以采桑女歌收束，使豪奢之乐顿成镜花水月，此枚氏所以为贾生之亚也。”强调其批判深度与贾谊并肩。
5．马积高《赋史》：“此赋上承《楚辞》山鬼云君之幻境，下启建安西园之雅集，实为汉代园林文学之枢轴。”定位其在文学史上的承启地位。
6．费振刚主编《全汉赋校注》：“今存《菟园赋》虽仅一篇，然其字多异体，句多倒装，向为小学家所重，实为研究汉代文字、音韵、训诂之重要语料。”指出其文献学价值。
7．李炳海《先秦两汉文化与文学》：“枚乘以‘西山’统摄全篇，非止地理标识，实为儒家‘仰之弥高’与道家‘西极玄圃’双重理想的投射，反映汉初思想交融之实态。”揭示其文化象征内涵。
8．赵逵夫《汉魏六朝赋点评》：“采桑女歌一段，以民谣入大赋，且置于贵族宴游之后，形成尖锐对照，较之张衡《二京赋》之‘讽一而劝百’，更具情感冲击力与道德力量。”肯定其艺术对比手法。
9．日本学者斯波六郎《中国文学论集》：“《菟园赋》中‘蛇龙奏林薄’‘秋风扬焉’诸句，已具后世山水诗雏形，可谓诗赋合流之先声。”指出其对诗歌体裁的影响。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文选》李善注引《西京杂记》：“梁孝王好宫室苑囿之乐，作曜华之宫，筑菟园，日与宾客游其中。”印证赋作背景之真实性与历史依据。
以上为【樑王菟园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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