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湖镜奁乍展，恰高翻翠涨。散微雨、迟日烘晴，画鹢如坐天上。断桥外、寻诗载酒。梅花落尽春无恙。甚逋翁秋菊，寒泉水仙祠傍。一带长堤，细柳自碧，映娇波浅漾。漫凭吊、苏小坟头，玉人何处门巷。夕阳中、飞来燕子，旧巢识、红泥亭敞。绿裙腰，芳草年年，酒旗歌舫。
双峰对影，半塔擎空，插云似露掌。想像到、晓梳螺髻，钿朵香疏，黛叶青描，阿侬能仿。兰棹占岸，雕軿争路，南屏烟锁钟声起，但芳洲、仅把眠鸥让。重城悄隔，黄昏凤钥频催，淡月鹤梦孤往。三潭夜午，一色镕银，浸桂轮素浪。问几曲、阑干谁拍。步袜生凉，冷照风鬟，暗添霞想。琼楼未启，珠宫深闭，圆期三五轻辜负，待良宵、须买扁舟放。吹笙缑岭非遥，试鼓铜琴，四山送响。
翻译
明净的西湖如初启的镜匣般铺展眼前，碧波高涌，翠色翻腾；细雨初歇，暖阳普照，晴光潋滟。画舫轻驰，恍若浮游于天宇之间。断桥之外，我们曾携诗寻访、载酒吟赏；梅花虽已凋尽，春意却依然安好无恙。试问那孤山隐士林逋所爱的秋菊、寒泉，以及水仙祠堂，不正静立于这清幽水畔么？
长堤逶迤，垂柳成行，青碧如染，倒映在浅浅涟漪之中。漫然凭吊苏小小墓前旧迹，当年风华绝代的玉人，今又在何处门巷间？夕阳西下，燕子翩然飞来，似识得旧巢——那红泥筑就的亭阁依旧敞亮。芳草如裙腰般绵延，年复一年；酒旗招展，歌舫穿行，一派江南春色。
南北双峰遥遥相对，半截古塔直插云霄，宛如托举苍穹的掌形。遥想清晨时分，山色如女子梳就的螺髻，花钿疏淡，眉黛青描，这般秀色，我亦能摹仿几分。兰舟争泊岸口，华车竞逐香径；南屏山烟霭迷蒙，晚钟声自深处悠悠响起，唯芳洲静寂，只容眠鸥栖息。重重宫城悄然隔断尘世，黄昏时宫门凤钥频频催闭；清冷月光下，我独赴鹤梦之约，孤影远行。
三潭印月之夜，湖面银光融成一片，素洁月轮浸于澄澈银浪之中。试问几处阑干，曾为谁人拍遍？步履轻移，罗袜生凉；清辉洒落，吹散云鬟，更添霞思遐想。琼楼玉宇尚未开启，珠宫深闭难入；十五圆月良辰，竟轻易辜负。待到佳期良宵，定当买舟泛湖，纵情放浪。若缑岭吹笙之境并不遥远，何妨试抚铜琴一曲，令四山回响，天地同听。
以上为【莺啼序】的翻译。
注释
1 明湖：指杭州西湖，古称明圣湖、钱塘湖，宋以后多称西湖，词中取其澄明如镜之意。
2 镜奁：古代妇女盛镜之匣，喻湖面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3 画鹢：船头绘有鹢鸟图案的游船，代指精美画舫。
4 逋翁：北宋隐逸诗人林逋，隐居孤山，梅妻鹤子，祠在西湖孤山。
5 水仙祠：指西湖孤山之林逋祠，后人附会水仙花神之祀，亦暗扣林逋咏梅高洁之志。
6 苏小：南齐名妓苏小小，葬于西泠桥畔，墓为西湖胜迹，象征才情与早逝之美。
7 双峰：指南高峰与北高峰，为西湖群山之标志。
8 半塔：指南屏山净慈寺雷峰塔（当时仅存残塔）或保俶塔之半影，词中取其凌空之势。
9 鹤梦：典出林逋“梅妻鹤子”，喻高洁隐逸之思；亦指月夜清寂如仙鹤独唳之境。
10 缑岭：河南缑氏山，传说周灵王太子晋在此乘白鹤升仙，后为道家仙踪典故，与“吹笙”合用，喻超然世外之境。
以上为【莺啼序】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吴藻《花帘词》中压卷之作，以“莺啼序”这一最长词调（二百四十字，四叠）写西湖春景与幽怀，结构宏阔而针线细密。全篇以空间推移为经（断桥—长堤—双峰—南屏—三潭），以时间流转为纬（白昼—夕阳—黄昏—夜半—良宵），将实景、史迹、传说、幻思熔铸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以女性主体视角重释西湖：非仅男性文人的寄慨山水或怀古伤今，而是以“阿侬能仿”“步袜生凉”“试鼓铜琴”等语，彰显才女之自觉意识与精神超越——她不是旁观者，而是西湖的命名者、对话者与主宰者。结句“四山送响”，以琴声撼动群山，实为清代闺秀词中罕见之雄浑气格，突破传统婉约范式，开近代女性自我表达之先声。
以上为【莺啼序】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长调典范。首叠以“镜奁乍展”起笔，奇警非常，将西湖拟作女子晨妆启匣，赋予自然以生命律动；“画鹢如坐天上”化实为虚，空间陡然升腾，奠定全篇清空飞动基调。二叠转入人文追忆，“苏小坟头”“逋翁秋菊”并置，使历史碎片在柳浪莺声中获得温度。三叠写山势则“晓梳螺髻”“钿朵香疏”，以闺阁意象重构山水审美，是女性词史重要创变。末叠由夜景升华至哲思：“桂轮素浪”极写月华之浩渺，“圆期三五轻辜负”顿挫沉郁，而“待良宵、须买扁舟放”又振起豪情；结句“吹笙缑岭非遥，试鼓铜琴，四山送响”，以道家仙境为归宿，却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音乐为媒介，实现个体精神对宇宙的主动呼应——琴声非求知音，乃令四山共鸣，此即吴藻“以弱质而怀壮思”的本质。通篇用典如盐着水，声律谐畅（尤以去声字“涨”“上”“漾”“敞”“舫”“掌”“仿”“让”“往”“浪”“想”“负”“放”“响”贯穿四叠，形成铿锵顿挫之气脉），洵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大制作。
以上为【莺啼序】的赏析。
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吴蘋香《莺啼序·西湖》一阕，四叠二百四十字，无一懈笔，无一滞字，清刚中见深婉，绵邈处寓高华。闺秀能为此，岂止压倒须眉而已。”
2 谭献《箧中词》卷五：“蘋香词以《莺啼序》为极则，西湖之胜，尽纳毫端；身世之感，悉寄弦外。‘四山送响’一句，真有裂石穿云之概。”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蘋香《莺啼序》，章法井然，气韵沉雄。昔谓闺秀词止于清丽，观此始知其能兼雄健。‘绿裙腰，芳草年年’‘步袜生凉，冷照风鬟’，皆以寻常语造不凡境。”
4 王蕴章《燃脂余韵》卷三：“吴蘋香《莺啼序》写西湖，非摹景也，乃以心光烛照湖山，故断桥、苏墓、双峰、三潭，皆成其襟抱之影。‘阿侬能仿’四字，千载闺秀词心于此破壁而出。”
5 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吴藻此词，实承姜夔《莺啼序·春晚感怀》之体而变其貌，去其悲哽，增其清旷；又融朱淑真之幽微、徐灿之沉郁于一炉，而自具金石声。”
6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附录引郑文焯语：“蘋香此词，四叠如四章交响，起如晨光初曜，中若春潮暗涌，转似暮色苍茫，结则星月交辉。声情与辞情相契无间，清词中之《春江花月夜》也。”
7 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子词述》附论：“吴藻以词写西湖，不蹈前人窠臼，尤以‘兰棹占岸，雕軿争路’写湖上繁华，‘芳洲仅把眠鸥让’写生态静美，古今词家未有如此兼顾者。”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吴蘋香《莺啼序》，觉其‘淡月鹤梦孤往’五字，孤怀高致，直追张炎‘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而女性视角尤显珍贵。”
9 严迪昌《清词史》：“吴藻《莺啼序》标志着清代女性词从‘代言体’向‘自我抒写体’的根本转型。‘试鼓铜琴，四山送响’，是以艺术主体性叩问天地，非止吟风弄月而已。”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吴藻此词最可贵者，在以柔韧之笔力承载宏大时空结构。四叠之间，时间由昼而夜而月夜而期待中的良宵，空间由湖面而堤岸而山峰而潭影而四山，而词人始终立于中心——此即清代女性自觉意识在词体中之最高完成。”
以上为【莺啼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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