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六月汗如雨，出门褦襶纷尘土。
文书堆案曲肱卧，梦逐征鸿过前浦。
西山突兀不可忘，勇往政须求快睹。
朝暾未升起微风，中流咿哑挟鸣橹。
长林秀色已在望，有如出语见肝腑。
意行爱此松阴直，眼明还喜碑字古。
高低梵释著幽居，深隐仙家开閟宇。
忽看宫墙高十丈，学宫峨峨起邹鲁。
斯文政倚讲磨切，石室重新岂无补。
危梯径上不作难，横栏截出可下俯。
惟兹翼轸一都会，往事繁华杂歌舞。
变迁返覆宁重论，昔日楼台连宿莽。
鼎来杖屦皆胜引，季也亦复同步武。
洛阳年少空白头，三闾大夫浪自苦。
一笑便觉真理存，高谈岂畏丞卿怒。
不图画僧圣得知，貌与儿童作夸诩。
请君为我添草堂，风雨萧萧守环堵。
翻译
六月酷暑，闭门不出，汗如雨下；出门则炎阳灼人、尘土纷扬，令人窘迫不堪。文书堆积案头，只得曲肱而卧，梦魂却随远去的大雁飞越前浦。西山巍峨耸立，令人念念不忘，欲往一观，正需鼓勇疾行、尽兴快睹。清晨太阳尚未升起，已微有清风拂面，舟行中流，橹声咿哑作响。长林青翠之色已遥遥在望，宛如肺腑坦露、直抒胸臆般令人心神澄明。信步而行，偏爱松荫挺直幽深；目光所及，又欣见古碑字迹苍劲可喜。高高低低的佛寺道观隐于幽静山坳，仙家洞府般的深 secluded 居所悄然开启。忽然望见宫墙高达十丈，学宫巍然矗立，气象俨然邹鲁之地。斯文之道，正赖讲习切磋以振起，石室重修，岂无补于世教？攀上危梯毫不费力，凭栏远眺，山川城郭尽收眼底。此地本为翼宿、轸宿分野之雄都大邑，往昔繁华，夹杂歌舞升平。世事变迁翻覆，何须重加论说？昔日楼台早已湮没于荒草莽莽之中。近来人物渐复旧观，岂止十年间已聚得英才辈出？泉水涓涓流淌，日日漫过沟渠；华表寂然，何时方有仙鹤来鸣？炎暑之气自知难入山林，唯余清茶一盏、蒲团静坐，香缕轻袅，心与道合。诸友携杖提屐纷至沓来，皆属雅士胜游；季弟（张杓）亦欣然同行，步履相随。洛阳少年空负才名而早生白发，三闾大夫（屈原）徒然忧愤自苦——何须如此？一笑之间，真理昭然自存；纵使高谈阔论，何惧权贵公卿之怒！画僧圣可知此中真意，若仅以形貌描摹、供儿童夸耀，则失其本旨。请君为我在岳麓山中添筑一座草堂，任它风雨萧萧，我将守此环堵，安贫乐道，传道不辍。
以上为【五士游岳麓图】的翻译。
注释
1．五士游岳麓图：指张栻与友人（或含弟子）共五人同游岳麓山，并命画师绘图纪盛，本诗即为此图所题。据《南轩先生文集》及《岳麓书院志》，此次游历发生于乾道初年，参与者或包括吴猎、彪居正、张杓（字季）等。
2．褦襶（nài dài）：暑天戴厚帽、着重衣之笨拙窘态，引申为庸碌无能或冒暑奔波之状，典出魏晋《玉烛宝典》：“褦襶，不晓事也。”此处兼取双义，状热尘扑面之狼狈。
3．征鸿：远行之雁，古诗中常喻志向高远或思归之心，此处指梦魂随雁而逝，暗含对山林之向往与精神超越之渴求。
4．西山：岳麓山古称“灵麓山”，亦称“西山”，因位于长沙城西而得名，非指北京西山。
5．咿哑：橹声拟音，状舟行水波之轻捷悠扬，与“朝暾未升”之清寂形成听觉张力。
6．梵释：泛指佛寺（梵）与道观（释），此处“释”非专指佛教，乃宋人习用泛称，与“仙家”“閟宇”呼应，体现岳麓山佛道儒并存之文化生态。
7．邹鲁：孔子、孟子故乡，代指儒家文化发祥地与礼乐教化中心，用以赞喻岳麓学宫重建后“斯文在兹”的道统担当。
8．翼轸：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之二，古以星野分野，长沙属“翼轸之野”，故称“翼轸一都会”，见《史记·天官书》《汉书·地理志》。
9．季也：指张栻之弟张杓（字季），时任岳麓书院学生或助教，后官至刑部侍郎，《宋史》有传。诗中特标其名，显手足共学、道业相勖之意。
10．环堵：四壁，语出《庄子·让王》：“居环堵之室，茨以生草”，喻居室简陋而志节高洁，非实指破屋，实为精神自守之象征。
以上为【五士游岳麓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栻乾道初年（约1165年前后）主教岳麓书院期间所作，系“五士游岳麓”纪游组诗之核心篇目。全诗以“暑中出游—舟行入山—登览怀古—感时论道—结庐守道”为脉络，熔叙事、写景、怀古、思辨、抒怀于一体，既具宋诗理趣之精微，又承楚骚风骨之沉郁。诗中“西山突兀不可忘”“斯文政倚讲磨切”“一笑便觉真理存”等句，凸显其作为湖湘学派奠基者“重践履、贵义理、尚气节”的学术人格；而“炎气知不到山林”“风雨萧萧守环堵”更以空间区隔喻精神持守，将岳麓山升华为理学实践的神圣场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未陷空谈性理，而始终以实境为依托：橹声、松阴、古碑、梵宇、宫墙、泉流、香缕……物象层叠而气脉贯通，体现出张栻“即物穷理”“道在日用”的实践哲学。末段拒斥“貌与儿童作夸诩”的世俗化图像传播，强调“添草堂”“守环堵”的躬行姿态，实为对理学教育本质的深刻宣言。
以上为【五士游岳麓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尤以时空张力与哲思密度见胜。开篇“闭门六月汗如雨”以触觉之灼烈与“出门褦襶”之视觉之浊乱，构成俗世牢笼的窒息感；继而“梦逐征鸿”陡转虚境，引出“西山突兀”之召唤，完成由身囿到神驰的第一次跃升。中段写景极富层次：“朝暾未升”之静、“咿哑鸣橹”之动、“长林秀色”之远、“松阴碑字”之近、“梵释幽居”之隐、“宫墙学宫”之显，移步换景，如展长卷，而“高低”“深隐”“忽看”“径上”等词，更赋予空间以伦理意味——山林幽邃处是信仰栖居，宫墙巍峨处是文明重光。怀古一节，“楼台连宿莽”与“人物颇还旧”对照，非叹盛衰，而在确认文化生命之韧性；“泉流涓涓”“华表鹤语”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代谢，却终归于“炎气知不到山林”的澄明体认——此非避世，乃是理学“居敬穷理”之实践自觉。结尾“洛阳少年”“三闾大夫”二典，非自比悲情，实以反衬“一笑真理存”之从容自信；“高谈岂畏丞卿怒”一句，直承胡安国、胡宏师门刚毅之风，彰显湖湘学派“不以毁誉动其心”的士节。全诗无一句直说理学，而理趣盎然；不着一字颂岳麓，而岳麓之魂尽在松风泉响、碑影香烟之间。
以上为【五士游岳麓图】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南轩诗钞序》：“南轩诗不尚雕琢，而气格高骞；不事奇险，而思致深婉。观《五士游岳麓图》诸作，知其学养所至，诗即其人。”
2．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张南轩《游岳麓》诗，‘炎气知不到山林’七字，可当《朱子语类》一卷。理学之诗，至此而化矣。”
3．全祖望《鲒埼亭集·岳麓诸贤祠记》：“南轩先生主岳麓讲席，与诸子游山赋诗，其《五士图》诗所谓‘斯文政倚讲磨切’者，实开湖湘百年学风之先声。”
4．《四库全书总目·南轩集提要》：“栻诗多关学术，如《五士游岳麓图》之作，虽曰题画，实为书院教言之诗史。”
5．钱钟书《宋诗选注》：“张栻此诗，以游踪为经纬，以理趣为骨髓，于宋人学人诗中，堪称‘理而不腐，雅而不枯’之典范。”
6．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南宋理学家之诗，能如张南轩《五士游岳麓图》融铸经术、地理、史识、诗艺于一炉者，盖寡矣。”
7．《岳麓书院志·艺文志》引清乾隆《长沙府志》：“南轩题图诸诗，不惟记一时之盛，实系百代之教。‘请君为我添草堂’一语，至今诵之，犹见其风骨凛然。”
8．朱熹《答张敬夫书》：“读足下《五士游岳麓图》诗，至‘一笑便觉真理存’之句，击节者久之。知吾道不孤，而岳麓之兴，诚非偶然。”
9．吕祖谦《东莱博议》附录引语：“南轩岳麓诸诗，其精要在‘守环堵’三字——非守陋室，乃守道之环、德之堵也。”
10．《宋元学案·南轩学案》：“此诗为南轩讲学岳麓之精神自画像。‘危梯径上’‘横栏下俯’，非写登临之险，实状理学俯仰天地之格局。”
以上为【五士游岳麓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