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调 · 蟾宫曲 · 丽华
翻译文
感叹南朝六代政权相继倾覆危亡，那结绮阁、临春阁等奢丽宫苑，如今早已化为灰烬。唯余台城故址，在斜阳残照中静默矗立，流水绕城、山峦环抱。胭脂井畔，金陵野草萋萋；《玉树后庭花》空自飘零于荒庭，再无昔日歌舞升平。燕子翩跹，黄莺啼啭，王导、谢安旧日堂前，唯有自然年复一年等待春天归来——而人事兴废，已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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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丽华：张丽华，进朝陈后主的宠妃。后主建筑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自居临春，使她住在结绮，游宴无度。隋军破健康，她跟着后主逃匿井中，被杀。
南朝六代：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它们都以健康（今江苏南京）为都城，历史上合称为六朝。
“结绮”二句：结绮、临春，乃陈后主、张丽华居宫名。
台城：六朝君主居住的地方，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北。
水绕山围：这里暗用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语意。
胭脂井：又名辱井，即陈朝景阳宫内的景阳井。陈后主和妃子张丽华曾躲入井内，后人因称它为胭脂井。金陵：南京市的别称。
“后庭”句：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其词哀怨靡丽，被称为亡国之音。杜牧《夜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燕舞”二句：这里是暗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句意。王、谢，是东晋两家最大的豪门世族。
1 结绮临春：南朝陈后主所建三座著名楼阁——结绮阁、临春阁、望仙阁，皆极尽奢华，为后主与张丽华等宠妃宴游之所。
2 丽华：即张丽华，陈后主宠妃，以美貌聪慧著称，隋军破建康时被斩于青溪中桥，事见《陈书·后主张贵妃传》。
3 台城：六朝时建康宫城所在地，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寺一带，为南朝政治中枢，亦是兴亡象征。
4 胭脂井：又名辱井、景阳井，在台城内，隋军攻入建康时，陈后主携张丽华、孔贵嫔投此井避难，后被俘，故名“辱井”。
5 金陵：今江苏南京，六朝都城，南朝政治文化中心。
6 玉树花飞：指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玉树”为曲名核心意象，后世视为亡国之音。
7 王谢：指东晋以来世居建康的两大高门士族——琅琊王氏（如王导、王羲之）与陈郡谢氏（如谢安、谢玄），其宅第多在乌衣巷一带。
8 乌衣巷：王谢旧居所在，刘禹锡《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句，卢挚此处化用其意而更趋简净。
9 双调·蟾宫曲：北曲曲牌名，属双调部，句式参差，宜于咏史抒怀，又名《折桂令》。
10 卢挚（约1242—1315）：字处道，号疏斋，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元初重要散曲家，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与姚燧并称“姚卢”，其散曲风格典雅清丽，多怀古寄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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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是一首咏史之曲，吟咏六朝兴废之事，曲语雅致，感慨深沉，与刘禹锡《金陵怀古》、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等著名咏史诗词相比亦毫不逊色。
此曲以冷峻笔调勾勒南朝兴亡图景，借金陵六朝遗迹的今昔对照，抒写历史沧桑与盛衰无常之慨。作者不直斥亡国之因，而以“成灰”“残阳”“草萋”“空飞”等意象层层叠加，营造出浓重的荒寒寂寥氛围；末句“燕舞莺啼，王谢堂前，待得春归”，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代谢，含蓄深沉，余韵苍凉。全篇结构谨严，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属元代咏史怀古散曲中凝练蕴藉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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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曲题为《丽华》，实以张丽华为引，聚焦整个南朝六代的历史宿命。开篇“叹南朝六代倾危”直贯古今，奠定悲慨基调；“结绮临春，今已成灰”八字力透纸背，将物质繁华的彻底湮灭具象化。“惟有台城”一句陡转，以“挂残阳”的“挂”字炼字精警——非“映”非“照”，而曰“挂”，状斜阳如悬于颓垣断壁之间，赋予时间以凝固感与垂死感。下句“水绕山围”，以自然恒常反衬宫阙倾圮，空间张力顿生。中段“胭脂井”“玉树花”二典并置，一写仓皇败迹，一写靡靡绝响，“草萋”与“空飞”形成视觉与听觉的双重荒芜。结句“燕舞莺啼……待得春归”，表面写物候循环，实则暗藏尖锐诘问：春可再归，而王谢风流、六朝正朔，岂能重来？此非单纯伤逝，而是对历史逻辑与文明韧性的深刻叩问。全曲无一议论字，而史识自见，堪称元人咏史曲中“以景藏情、以淡写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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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卢挚此曲咏陈后主事，而托意深远，不专责丽华，实讽南朝积弱之由，语简而意厚。”
2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疏斋卢公，诗曲清婉，尤长于怀古，《蟾宫曲·丽华》数语，足令读者掩卷太息。”
3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卢疏斋之词，如寒梅傲雪，清气逼人。《丽华》一阕，以六朝遗迹写兴亡之感，格高调远，无纤毫俗韵。”
4 清·李调元《雨村曲话》卷上：“元人小令多率意，唯卢挚、马致远数家，能守唐宋遗法。《丽华》起结呼应，中幅典重而不滞，真得词家三昧。”
5 清·王国维《宋元戏曲考》附录《元剧之文章》：“卢挚《蟾宫曲·丽华》，以‘灰’‘残’‘萋’‘空’四字为眼，摄尽六朝神理，可谓以少总多。”
6 近人吴梅《顾曲麈谈》：“卢疏斋《丽华》曲，用字极简，而声情并茂。‘挂残阳’之‘挂’字，与杜甫‘星随平野阔’之‘随’字同工，皆以静写动，以重写轻。”
7 当代学者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此曲未着一‘悲’字，而悲意弥漫全篇；未言一‘讽’字，而讽意自见于‘待得春归’之反诘。”
8 当代学者王季思主编《元散曲选》：“作者将张丽华个人命运升华为六朝整体历史悲剧，使闺闱轶事承载起深广的文明反思。”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卢挚此曲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时空纵深，体现了元代散曲家在继承唐宋咏史诗传统基础上的文体自觉与艺术突破。”
10 《元曲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7年修订版）：“全曲九组意象环环相扣，由宫苑→台城→井→草→曲→鸟→堂→春，形成由人工到自然、由毁灭到再生的闭环结构，而闭环之中恰是历史无法逆转的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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