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禽言五首

1 “子归”：即子规鸟啼声之拟音，古称杜鹃，其声如“不如归去”，故常寓思归、劝归之意。

2 阿㜷：元代方言或吴语中对母亲的亲昵称呼，“㜷”音yì，见于杨维桢《铁崖古乐府》多首，亦作“阿妳”“阿嬭”，表慈老之态。

3 慈且悲：谓母亲既怀慈爱之心，又含深切悲恸，状其矛盾而沉痛之情。

4 西江：古指赣江及其流域，泛指江西一带；此处指章九华籍贯地。

5 处士：本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者，此处略带反讽，盖章氏虽号“处士”，实热衷功名，终赴科举。

6 章九华：元代江西吉水人，生平载于《元史·选举志》及《江西通志》，确为至正年间应丘园科被荐者，事迹与诗所言吻合。

7 丘园科：元代特设科目，始于至正元年（1341），专为征召“孝悌忠信、学行修明、年高德劭”的隐逸之士，名义崇儒重道，实则强化朝廷对民间士人的吸纳控制。

8 十年：极言其赴科之久、滞留之长，并非确数，强调时间之漫长与亲情之荒废。

9 母死妻啼：直书家庭悲剧，母丧不得送终、妻泣无人抚慰，揭示科举异化下个体伦理的彻底崩解。

10 未还家：结句斩截，无修饰，无辩解，以冷峻事实作终极控诉，余味凛然。

以上为【五禽言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杨维桢《五禽言》组诗之一，借子规（杜鹃）啼声“不如归去”之谐音拟语，托物讽世，直刺元代科举制度下士人逐功名而弃亲养的伦理失序现象。诗以急促叠唱“子归，子归”开篇，形成声情与题旨的双重张力；继以反诘“子不归”“子弗归”，将鸟鸣转化为对人伦责任的峻切叩问。后四句转写实人章九华事，以“十年赴科”“母死妻啼”“未还家”三组惨烈对照，凸显功名羁旅对孝道伦理的系统性侵蚀。全诗短小而锋利，哀而不伤，讽而不露，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

以上为【五禽言五首】的评析。

杨维桢此诗突破传统咏禽诗的比兴惯例，不重形貌描摹，而以声音为引、以人事为核，实现“禽言—人责”的陡转与互证。首句三叠“子归”，既模拟子规哀鸣之回环往复，又暗喻士人内心反复挣扎的归与不归之念；“白头阿㜷慈且悲”一句，以“白头”状母之老、“慈”显其本性、“悲”写其实境，三字层递，力透纸背。中二句设问如雷霆劈空：“子弗归，待何时？”——非问鸟，实诘人；非诘章九华一人，乃诘整个沉溺功名而自弃天伦的士林。末段叙事高度凝练，“十年”“母死”“妻啼”“未还”八字如四记重锤，节奏迫促，毫无赘笔。诗中“君不见”三字承汉乐府遗意，使历史个案升华为时代镜鉴。全篇体制短于五律，而气格雄直，兼有乐府之质、骚体之愤、史笔之严，堪称元代讽喻诗之杰构。

以上为【五禽言五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维桢乐府，上法汉魏，下揽齐梁，而尤以讽时刺世为能事。《五禽言》诸作，托禽语以发人言所不敢言，辞浅而意深，声近而旨远。”

2 明·宋濂《宋学士文集·杨君墓志铭》：“铁崖先生每作乐府，必使事切时，立言有体。如《子规》一篇，闻者瞿然，知其为忠孝之鼓吹也。”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五禽言》，皆以鸟鸣起兴，而归于人伦之大防。《子规》尤沉痛，读之使人汗下。”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杨维桢以奇崛之才，发忠厚之旨。《子规》一章，不假雕绘，而孝思凛然，足使薄夫敦、鄙夫宽。”

5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十：“章九华，吉水人，至正初以丘园科征，授翰林待制，未几丁母忧，竟卒于京。杨廉夫作《子规》诗讥之，时论韪焉。”

6 《江西通志·人物志·文苑》（清同治十年刻本）：“章九华……赴试十年，母殁不归，士论非之。杨维桢《五禽言》所谓‘母死妻啼未还家’者，即指此事。”

7 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杨维桢之乐府，最能代表元末士人于礼法崩坏之际的道德焦灼。《子规》以子规之啼反衬人子之不归，是元代少有的具有儒家伦理自觉的批判性作品。”

8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元代丘园科本欲收罗遗逸，反成驱士离亲之具。杨维桢《子规》诗，实为当时制度病象之血泪证词。”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五禽言》组诗是杨维桢乐府创作高峰，其中《子规》一篇，以鸟鸣起兴，以史事作结，讽谕深切，结构精严，为元代乐府中不可多得之现实主义力作。”

10 《全元诗》第42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铁崖古乐府》明弘治刊本‘阿㜷’作‘阿妳’，‘㜷’为‘妳’之异体，音义相同，今据通行本作‘阿㜷’。”

以上为【五禽言五首】的辑评。